我身家8亿,却对同学说公司负债800多万,三秒后前女友发来消息:房已...
我身家8亿,却对同学说公司负债800多万,三秒后前女友发来消息:房已卖,凑齐120万先给你

第1章
“苏总,贵公司目前负债具体是多少?”
苏念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像刀子刮过玻璃。
我盯着会议室里那张写满数据的白板,深吸一口气:“八百二十万。主要是银行那边的流贷,还有供应商的应付账款,资金周转有点紧张。”
我说这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坐着三位同学。
不对,是三个初中同学。
一个是周子皓,当年坐我后排,现在是某地产集团董事长女婿,西装笔挺,领带夹是万宝龙的。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对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一个是孙雅,初中时候的班花,现在嫁了个做外贸的老板,脖子上那串项链够普通家庭吃三年饭。她正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还有一个是林志远,我们班当年的班长,现在在某央企做中层,表面上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我这间办公室,像是在估价。
他们来的名义是“同学叙旧”。
但我知道是为什么。
周子皓在同学群里发了消息,说想来我公司看看。消息一发,其他人纷纷附和,说什么“苏航现在可是咱们班唯一当老板的”“公司肯定做得很大吧”,话里话外全是试探的味道。
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在他们眼里,你飞得高了,他们嫉妒;你摔得狠了,他们开心。
所以我告诉他们,我公司账面只有这个数。
三秒。
手机震了三下。
第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第二下是支付宝到账提醒。
第三下——还是微信。
周子皓吹了声口哨:“哟,嫂子查岗呢?还是催债的?”
我没理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跳出两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备注——那个备注我三年没改过,也三年没点开过。
“房已卖,凑齐120万先给你。”
“苏航,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你一定遇上难处了。这钱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发消息的人叫沈千歌。
我的前女友。
三年前分手那天,她站在雨里,淋得浑身湿透,对我说:“苏航,我可以跟你一起吃苦。”
我说:“我不需要你吃苦。”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得头也不回。
因为我太清楚她家里的情况了。她爸妈离婚,她妈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住在那套老破小的学区房里,连暖气都是前年才装上的。她考上研究生那年,学费都是借的。
后来她跟我在一起,从来不伸手要任何东西,连过生日都只吃一碗面。
这样的女孩,我不能让她跟着一个“负债八百多万”的男人。
我以为我离开她,是对她好。
我以为我不拖累她,是最后的温柔。
我以为。
手机屏幕上的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房已卖”
三个字,五万八千块钱一平米的价格,六十多平米的房子,三百四十多万。
她妈的养老钱。
她从小长大的家。
她所有的退路。
全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孙雅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哟,苏航,你前女友啊?房都卖了帮你?这女孩可真……我该说什么好,太天真了还是太傻了?”
周子皓嗤笑一声:“孙雅,你这就不懂了,这叫真爱。咱们苏总当年怎么就没珍惜呢?”
林志远咳嗽了一声:“行了,别说了。”
但周子皓显然没打算停。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手指敲了敲那串数字:“八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苏航,你公司今年营收多少?毛利多少?经营性现金流多少?这八百多万的窟窿,你能填上吗?”
我说:“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周子皓笑了,“我要是你,我就直接申请破产了。反正现在经济环境就这样,做个生意亏个千把万的,也正常。你硬撑什么?”
孙雅也放下手机,看着我说:“苏航,不是我说你,咱们同学一场,你开诚布公地跟我们说负债,是看得起我们。但你前女友这事儿……你不觉得你亏欠人家吗?她把房都卖了,你怎么还?拿什么还?”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有计划。”我说。
“什么计划?”周子皓追问,“说出来听听,也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他那语气,和他眼睛里那点微妙的期待,完全对不上号。
他不是来帮我的。
他是来看戏的。
顺便买票进场,等着看我演一出叫“破产”的大戏。
“还没敲定。”我说。
“那就是没有。”周子皓耸耸肩,“苏航,咱们好歹同学一场,你要真缺钱,我这边可以借你一点。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林志远和孙雅,像是在等他们接话。
孙雅果然接了:“但是你也知道,做生意嘛,要量力而行。你现在这情况,说难听点,就是资不抵债。你再往里砸钱,那就是无底洞。谁会投一个负债率百分之几百的公司?”
林志远终于开口了:“苏航,你公司到底是做什么业务的?我们刚才参观了一圈,也没太看明白。”
我看着林志远那张看似真诚的脸,忽然笑了。
三年了。
三年前我创业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苏航你真有魄力”“苏航你一定能成功”。
三年后公司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同学聚会是最残酷的社交场合,因为那些人见过你最落魄的样子,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永远落魄。
“主要是供应链金融。”我说,“下游渠道铺设得差不多了,但资金回笼周期长,所以账面上看起来不太好看。”
周子皓立刻接话:“听起来就是空壳公司呗。没有核心技术,没有核心产品,就是倒买倒卖。这种生意现在谁都能做,哪天政策一变,你就完了。”
孙雅叹了口气:“苏航,你当初要是听我的,考个公务员多好,稳定。你看你现在……”
我差点笑出声。
当初?
当初我辞掉年薪三十万的工作出来创业,孙雅在同学群里说“苏航脑子有病吧,三十万的工作都不要”。
现在她说“听我的”。
我的手机又震了。
还是沈千歌。
“苏航,你在听吗?我打你电话你没接。你别有压力,这钱我不急着要。我知道你那个人,你从来不会骗人,你说负债八百万,那就肯定是八百万,但你一定有办法翻身的。”
我盯着这行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信我。
所有人都觉得我完了,她信我。
她把安身立命的房子卖了,连个借条都没要,就信我。
周子皓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怎么了?你前女友又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没什么。”我说,“她让我好好吃饭。”
孙雅噗嗤笑了出来:“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让你吃饭?这女孩是真傻还是假傻?苏航,你别告诉我你还欠她感情债。”
“够了吧。”林志远终于开口制止了一句。
但周子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行了,苏航,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你公司的事,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也别硬撑。咱们同学一场,你要真走投无路了,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个副总当当。”
副总。
他在一家家族企业里当女婿,连个总监都算不上,跟我说给我安排副总。
这就是周子皓,永远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他比你过得好。
他们三个往门口走,孙雅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苏航,你前女友住哪儿?要不我去看看她?一个女孩卖了房帮前男友,这事儿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在同学圈里混?”
门关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拿起手机,看着沈千歌的头像——那是一张白色猫咪的照片,她以前养的,后来走丢了。
点开对话框。
“千歌。”
两个字打上去,又删掉。
“钱你先留着,我不需要。”
打上去,又删掉。
“房子你拿回去,我还有办法。”
打上去,盯着看了三秒,删掉。
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她那个人,死心眼,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初她认定了我一样。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进公司做销售,她是甲方的一个实习生,我追她追了三个月,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周末给她做饭,冬天的晚上给她暖手。
她室友都说她傻,说我就是一个普通销售,没房没车也没钱,图什么。
她说:“图他对我好。”
后来我创业了,公司起步那两年,她对所有人说“苏航一定能成”。
后来我公司做起来了,她对所有人说“你们看,我说过的吧”。
后来……
后来就没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同学群,周子皓说要来我公司参观的时候,有个人私信过我。
是张妙然。
我们班的另一个同学,初中毕业就移民了,后来听说在华尔街做投行,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很少在国内露脸。
她私信说:“苏航,别让他们去。”
我当时没回。
她又说:“你的公司我知道情况。别让他们去,你会后悔的。”
我当时觉得莫名其妙。
一个移民十几年的人,能知道什么情况?
现在回想起来,她似乎话里有话。
我翻出那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你的公司我知道情况。”
知道什么情况?
她能知道什么情况?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沈千歌,也不是微信。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说话语速很快:“苏总是吗?我是中商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姓赵。我们董事长想约您明天上午十点见个面,谈一笔合作。”
中商集团。
国内排名前二十的综合性商业集团,业务涵盖地产、金融、零售,总资产过千亿。
我皱了皱眉:“什么合作?”
赵秘书说:“具体内容董事长说要当面谈。但我可以提前透露一点——董事长对贵公司的底层技术很感兴趣,初步估值在八个亿左右。”
八个亿。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您……确定是找我的?”我问。
赵秘书笑了:“苏总,您公司叫什么名字,法人是谁,我这边都有。错不了的。明天上午十点,中商大厦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中商集团找我?
我公司做的那个系统,上线才三个月,数据量都没跑满,怎么会被这种级别的集团盯上?
除非……
除非有人给他们透了底。
桌上有本便签,我随手翻开,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公司估值8亿,我对外说负债800万。”
第二行:
“三秒后,前女友卖房帮我。”
第三行:
“中商集团这时出现。”
第四行:
“张妙然说她知道我的情况。”
我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我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我决定创业的时候,一共找了十七个人聊这个项目。
十七个人里,有十五个说“不靠谱”。
有一个说“试试看”。
还有一个说“我等你”。
最后一个说过这句话的人,把房都卖了。
窗外风大了些,天色暗下来。
我的手机屏幕亮起,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一条银行入账提醒。
一百万。
转账人是沈千歌。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
“别饿着了。”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我站在中商大厦一楼大厅。
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低头翻了翻预约记录:“苏总是吗?赵秘书交代过了,您直接上顶楼,电梯要刷卡,我帮您刷。”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张妙然。
她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我印象里那个扎着双马尾、在操场上跳绳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苏航。”她先开口,“你没听我的。”
“什么?”
“我让你别让他们去公司,你还是让他们去了。”她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昨天那三个人,周子皓、孙雅、林志远,你以为他们真是去看你的?”
我说:“不然呢?”
张妙然转头看着我:“周子皓的老丈人要收购一家供应链金融公司,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筛选标的。你公司的业务模式和数据,早就被他们的尽调团队摸透了。昨天他们去,不是叙旧。是实地考察。”
电梯上升,耳膜微微发涨。
“孙雅的老公是做大宗商品贸易的,你公司的下游渠道和他的业务有重合,她昨天去就是看你值不值得被吃掉。”张妙然语速很快,“至于林志远,他那个央企最近在搞混改,需要找民营公司合作,他去就是评估你的盘子有多大。”
电梯在四十五楼停了。
门没开。
“但你说了负债八百万。”张妙然看着我,“你今天来,是不是也以为中商集团是来投资的?”
“不然呢?”
“不然。”她按下关门键,电梯继续上升,“苏航,你对周子皓他们说公司负债八百万,三秒后你前女友把房卖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没回答。
“你用八百万试出了一个人。”张妙然说,“但你也用八百万,放出了一群鲨鱼。”
电梯到了顶楼。
门打开,赵秘书已经等在门口,微笑着伸出手:“苏总,这边请。董事长在等您。”
张妙然没跟上来,她转身走向另一边的走廊。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推开的瞬间,我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坐在沙发上,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中商集团董事长,陈仲衡。
另一个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
“……对,就按那个估值走,八亿,一分不少。我跟苏总谈完就签。”
电话挂断,那人转过身来。
我认识他。
准确说,整个中国互联网圈都认识他。许则鸣,中商集团战略投资部总裁,业内人称“估值杀手”——他经手的并购案,没有一家被收购方的估值低于十亿。
“苏航。”许则鸣走过来,伸出手,“坐。”
陈仲衡也放下文件,摘下眼镜:“小苏,来,坐下说。妙然跟你提过一点了吧?”
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妙然在你公司做财务顾问。”陈仲衡说,“从你注册公司那天起,她就在。你公司三年来的每一笔账、每一个客户、每一行代码,她都有记录。”
我一愣。
“你那个供应链金融的系统,核心算法是你自己写的吧?”许则鸣接过话,“三个月前跑通了一个数据模型,可以实时追踪大宗商品的流转路径和价格波动。这个模型,国内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三家。而你是唯一一个以个人身份做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猎手看到猎物的光。
“苏航,我直说了。”许则鸣靠在沙发上,“中商集团想全资收购你公司,现金加股权,估值八亿。条件是——你留下来,担任集团副总裁,负责整个供应链金融板块。”
八亿。
和我昨天写在那张便签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最让我震惊的是——张妙然从我创业第一天就在。
那个移民十几年、在华尔街做投行的女同学,从三年前就开始盯着我了。
“你以为你公司的A轮融资为什么那么顺利?”陈仲衡笑了笑,“你以为你第一个大客户为什么找上门?你以为你的系统数据为什么能跑通?小苏,这个行业里,没有人能靠自己成功。”
“我们投了。”许则鸣竖起三根手指,“三年,我们在你身上投了三样东西——资金、资源、人才。张妙然是我们从华尔街挖回来的,专门为了你这个项目。”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写的那个算法。”许则鸣说,“你知道你那个模型如果跑满,整个大宗商品交易市场的游戏规则都会被改写。中商集团在这个行业里做了二十年,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技术。”
陈仲衡接着说:“小苏,你今天来,可能以为我们是来投资的。但实话告诉你,我们是来收网的。你公司三年的数据,我们已经全盘掌握。今天是给你两条路——”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条,接受并购,拿八亿走人,留下来给我们干。”
“第二条,我们不投,但我们的竞争对手也不会让你活下去。你那个系统,如果没有我们的资源和渠道,根本跑不起来。到时候你连八百万的负债都填不上。”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很低,但我额头上渗出了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许则鸣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苏航,你想清楚。八亿,现金加股权,你一辈子都花不完。你那些同学,周子皓、孙雅、林志远,他们加起来的身家都不够这个数的零头。”
就是这句话,让我忽然清醒过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许则鸣皱眉:“多久?”
“三天。”
陈仲衡看了一眼许则鸣,点了点头:“三天。但是小苏,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你前女友的事,我们知道了。”
我的手停在膝盖上。
“沈千歌,对吧?”陈仲衡的语气很平静,“她昨天晚上把房子卖了,凑了一百二十万给你。这笔钱,她妈妈不知道,买她房子的人是做的过桥贷款,利息很高。”
“你说什么?”
“那套房子实际成交价是三百四十万,沈千歌只拿到了两百二十万的现金。她给她妈留了一百万,剩下的一百二十万转给了你。”陈仲衡看着我,“而且,那笔过桥贷款的还款周期只有六个月。六个月内,她要是不把这一百二十万还回去,房子就彻底没了。”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冷静点。”许则鸣抬手示意我坐下,“这件事我们能处理。你接受并购,一百二十万是零头,我们可以直接帮你解决。”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问。
“因为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陈仲衡说,“你不会让自己欠别人的。沈千歌为你卖了房,你就一定会还。但你现在拿什么还?你账面上只有负债。”
我攥紧了拳头。
“三天后给我答复。”陈仲衡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名片递给我,“想清楚了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转身离开。
走廊里,张妙然靠在墙上,似乎在等我。
“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沈千歌的事。”
张妙然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我说过的,别让他们去。周子皓他们去你那,沈千歌来找你,中商集团来找你,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你以为只是巧合?”
我看着她:“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中商集团?”
“都帮。”张妙然说,“中商集团需要你的技术,你需要中商集团的资源,而我需要你们都成功。苏航,你以为我三年前从华尔街回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你父亲的事。”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认识我爸?”
张妙然看着我,沉默了三秒:“你父亲苏铭,二十年是中商集团的CTO。他写的那个大宗商品定价模型,到现在还是行业标准。但他走的那年,你才多大?十三?”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爸的死……和你有关?”
“和我没关系。”张妙然的声音很轻,“但和陈仲衡有关系。”
后面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赵秘书探出头:“张总,董事长请您过去。”
张妙然最后看了我一眼:“苏航,你手上那张便签,写了八亿和八百万。但你漏写了一件事——你父亲也是因为八这个数字死的。二十年前,中商集团的估值是八十亿。你父亲发现了系统里的一个漏洞,如果他当时把它公开,中商集团一文不值。”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终于拿出来了。
刚才那下震动,是沈千歌发来的消息。
“苏航,我找到工作了。你别担心我,我很好。你的钱慢慢还,不着急。”
还有一条。
“我今天看到你公司的照片了,装修得真好看。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她在那套没了暖气的老房子里,抱着她妈,说“妈,房子卖了,咱们换个地方住”。
她妈一定在哭。
她一定在笑。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眼泪都往肚子里咽。
电梯门开了。
我没进去。
我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航?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说好不联系的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子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她问,“你别听别人乱说,房子没卖,我就是……就是换了个地方住,我妈也觉得挺好的。”
“嗯?”
“那笔过桥贷款,六个月内要还一百二十万,对不对?”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苏航,你别管这个。我有工作,我在挣钱,我能还上。”
“你还不上。”我说,“你一个月的工资多少?八千?一万?一百二十万你要还十年。加上利息,你要还十五到二十年。”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苏航,你听着,我不需要你管。你当初走的时候说,不拖累我。现在我也一样,不拖累你。钱的事我自己扛,你好好做你的公司。”
“你别说了,我在上班,先挂了。”
嘟。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台阶上,想起了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妈也是这样打电话的。
她在那头说:“苏铭,你别管这个,我有工作,我能扛。”
然后我爸真的没管。
第二天他从公司顶楼跳了下去。
我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周子皓接的,声音带着笑:“哟,苏航,这么快就有事儿找我?”
“周子皓,你老丈人是不是想收购我的公司?”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声更大了:“你查我?苏航,你可以啊,都这样了还有心情查我?”
“我问你,是不是。”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周子皓的语气变了,“苏航,你现在手上就是一盘烂棋。中商集团要收你,我老丈人也要收你,你以为你能左右逢源?别做梦了。你那公司,要么卖给我,要么卖给他们,没第三条路。”
“那我不卖呢?”
“不卖?”周子皓笑了,“不卖你就等着破产。你那八百万的负债,谁来填?你前女友那一百二十万,谁来还?苏航,你不是小孩子了,别指望什么奇迹。”
我挂了电话。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里嗡嗡的风声。
我翻开便签,在上面补了一行字:
“二十年前,我爸发现了中商集团的漏洞。估值八十亿的漏洞。”
“二十年后,他们来收我的公司,用八亿买我的闭嘴。”
“但我在意的不是八亿,也不是八百万。”
“我在意的,是一个人。”
我写下最后一句话:
“我爸没扛住的,我来扛。”
然后我拨了陈仲衡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陈仲衡的声音传过来:“小苏,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说。”
“我不卖。一分钱都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航,你想清楚。”陈仲衡的声音很冷,“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呢?”
“后来你逼死了他。”我说。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二十年了,陈董事长,你该还债了。”
我把电话挂了。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张妙然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疯了。”她说。
“也许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我爸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张妙然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撑不住的。”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做?”
“因为她卖了房,我就不能让她输。”
第3章
三天后,我坐在公司会议室里。
对面坐着周子皓和他老丈人赵德茂,旁边是孙雅和她老公钱大勇,另外还有林志远带着他的央企混改小组。
一个小小的会议室,挤了四拨人。
每一拨都想吃掉我。
周子皓第一个开口:“苏航,三天时间到了,你想清楚没有?我老丈人这边出价一点五亿,全现金收购你公司。你跟中商集团那边的谈判,我听说了,他们出八亿,但你拒绝了。”
赵德茂抽着雪茄,烟雾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小苏,我听说你是因为你爸的事,跟陈仲衡闹翻了。你爸的事儿我不评价,但生意是生意。一点五亿,你拿着走人,不参合那些陈年旧账。”
孙雅接话了,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苏航,你这是何必呢?你公司负债八百万,你前女友又把房卖了帮你,你拿什么跟陈仲衡斗?人家是中商集团的董事长,你是什么?你就是一个写代码的。”
钱大勇在旁边补刀:“我查过你公司的账了。三年,累计亏损两千三百万,只有今年上半年才开始有正向现金流。你现在账上能动的资金,不超过五十万。苏航,你拿什么撑?”
林志远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苏航,我这边也代表央企,跟你谈一个合作方案。不是收购,是入股。我们出五千万,占你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你继续做技术,我们来给你提供渠道和资源。”
三个人,三个方案。
一点五亿全资收购,五千万控股,还有一个是“合作”。
每一家都说得冠冕堂皇,每一家都是来吃肉的。
我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都不卖。”我说。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周子皓笑了:“苏航,你是不是被你那前女友的事刺激傻了?你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
孙雅也皱了眉:“我们好心来帮你,你就这态度?”
林志远倒是很平静,把文件收了回去:“苏航,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了,都不卖。”我放下水瓶,“我公司不卖,股份不出让,合作的话,按照我的规矩来。”
赵德茂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你的规矩?小苏,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谈规矩?你公司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是吗?”我推开面前的文件,从包里抽出一份报告,扔在桌上。
报告的封面写着几个大字:《供应链风险对冲系统技术评估报告》。
评估单位是国内最权威的一家第三方技术认证机构——信安实验室。
周子皓拿起报告翻了翻,脸色变了。
“你这个系统……通过了信安实验室的四级认证?”他的声音有点走调。
“不仅是四级。”我说,“是四级加。信安实验室的评估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这套系统的核心技术指标,已经达到了国家级金融基础设施的标准。换句话说,全国能做这套系统的,只有我一家。”
钱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孙雅还在嘴硬:“通过了又怎样?认证又不能当饭吃,你这个系统没有渠道,没有客户,不就是一堆代码?”
“你这个系统需要什么渠道?”林志远忽然问。
我看着林志远:“需要大宗商品交易的真实数据做训练。我跑了三年,才跑通了基础模型。现在模型已经成熟了,接下来需要的不是渠道,是算力。而算力这个东西,谁有谁没有,大家心里都清楚。”
赵德茂重新点了一根雪茄:“小苏,你跟我们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的公司不卖,但我可以授权。授权费每年八千万,授权期五年。五年之后,你们可以买我的系统,价格另谈。”
周子皓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八千万一年?苏航,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信安实验室的评估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我的这套系统如果落地,每年可以为大宗商品交易市场降低至少三百亿的风险敞口。八千万一年的授权费,贵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孙雅的老公钱大勇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不是说公司负债八百万吗?你哪儿来的钱把系统做到四级认证的?”
“我说负债八百万,我说过我没钱吗?”我看着钱大勇,“你查过我的账,你查过我个人的资产吗?”
钱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就是你跟陈仲衡谈崩了的原因?”林志远问,“因为你有这套认证?”
我没回答林志远的问题。
因为我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张妙然发来的:“陈仲衡已经知道了你拿到四级认证的事,他正在找人查你的系统漏洞。二十年前他就是这么对付你爸的,你现在马上离开公司。”
我刚看完这条消息,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秘书,陈仲衡的人。
“苏总,董事长让我来给您带句话。”赵秘书笑得很职业,“您的技术很厉害,但商业不是技术。您这套系统的底层架构,是基于二十年前您父亲写的那个定价模型。而那个模型的版权,在中商集团手里。您侵权了。”
周子皓一听这话,立刻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看戏的光。
孙雅也捂住了嘴:“苏航,真的假的?你偷了你爸的东西?”
我没理他们,看着赵秘书:“侵权?我父亲二十年前写的那个模型,是他个人的技术成果。中商集团的劳动合同里,有关于技术成果归属的条款吗?”
赵秘书笑得更深了:“苏总,二十年前的事,您比我清楚。您父亲是从中商集团的楼上跳下来的,他的所有技术成果,按照当时的法律,都属于职务发明。您用他的模型做商业开发,就是侵权。董事长说了,他已经让法务团队准备好了起诉材料,下周一就递到法院。”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周子皓站起来鼓掌:“精彩,真是精彩。苏航,你这是把自己玩儿进去了。”
孙雅看着我,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苏航,你爸的事我不好说什么,但你拿他的技术赚钱,你就不怕他死不瞑目?”
钱大勇在旁边冷笑:“我就说嘛,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小年轻,怎么可能搞出这么厉害的系统,原来是捡了他爸的遗产。”
林志远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赵秘书继续说:“苏总,董事长让我转告您,如果您现在同意收购方案,八亿的估值不变,侵权的官司也可以撤诉。您前女友那一百二十万,中商集团也可以帮您解决。但如果您不同意,那下周一的法院见。”
所有人都在看我。
周子皓眼里是幸灾乐祸。
孙雅眼里是居高临下的同情。
钱大勇眼里是轻蔑。
林志远眼里的情绪,我看不懂。
“你回去告诉陈仲衡。”我站起身,“我父亲不是我杀的,是他杀的。二十年前他逼死我父亲,二十年后他想用一张传票逼死我。告诉他,我不是我父亲,我不会死,他也不会赢。”
赵秘书收起笑容:“苏总,您这句话,我会转达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子皓打破沉默:“苏航,你是不是有病?八亿你不要,非要跟你爸一样跳楼才开心?”
“周子皓。”我看着他,“你知道你老丈人为什么要收购我的公司吗?”
周子皓愣了:“因为你的系统有价值。”
“不对。”我说,“因为你老丈人名下的地产公司,有一百二十亿的债务即将到期,他需要一个供应链金融平台来包装这些债务,把它做成理财产品卖出去。我的系统太透明了,他包装不了,所以他必须买下来,然后把系统里的风险预警功能全部关掉。”
周子皓的脸色刷地白了。
赵德茂把雪茄重重按在桌上:“小子,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我从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老丈人名下三家地产公司的财务状况分析报告,数据来源是信安实验室的公开数据库。债务总额一百二十亿,其中短期债务占比百分之六十七,现金储备只有八亿。赵总,我说的对吗?”
赵德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孙雅赶紧出来打圆场:“苏航,你说这些干什么?咱们同学一场,你没必要这么绝吧?”
“同学一场?”我转向孙雅,“你老公名下的贸易公司,去年从我的下游渠道里截胡了四个大客户,总合同金额两亿三千万。你昨天来我公司,说什么叙旧,其实就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对吧?”
钱大勇的脸色也变了。
“还有你,林志远。”我看着一直没说话的林志远,“你那个央企混改小组,想要的就是我的系统。但你们拿不到,因为你们的上级单位跟中商集团有战略合作,你们必须把系统的底层技术共享给中商集团。五千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说白了,就是用五千万买我的全部技术,然后转手送给陈仲衡。”
林志远推了推眼镜:“苏航,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不聪明。”我说,“我只是不想让我爸白死。”
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周子皓第一个站起来,拉着赵德茂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苏航,你今天得罪了所有人,你觉得自己能赢?”
“我没想过要赢。”我说,“但我不会输。”
孙雅和钱大勇也走了,走得飞快,像是怕我会追上去一样。
林志远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苏航,你爸的事,我知道一点。二十年前,他是中商集团的CTO,发现了系统里一个可以操纵大宗商品价格的漏洞。他想公开,陈仲衡不让。后来他从楼上跳下去,所有人都说他是自杀。”
“他是自杀。”我说。
林志远转过身看着我:“那你怎么还跟他斗?”
“因为自杀也是一种选择。”我看着他,“他有选择的自由,我也有。”
林志远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会议室空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沈千歌的消息。
“苏航,我今天路过你公司,看到好多车停在楼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刚要回,她又发了一条。
“你别担心,我在网上看到你公司的新闻了,说你的技术很厉害。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对了,我妈今天问我,你是不是还单身。我说不是,他说那姑娘谁啊。我说就是你。我妈说,你让苏航赶紧来家里吃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眼前忽然模糊了。
她妈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房子卖了。
不知道女儿在替一个“负债八百万”的前男友扛债。
不知道那个男人其实有八个亿的估值,却要对所有人说穷。
我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出去之后,我又补了一条。
“千歌,等我三天。三天之后,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她秒回。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下,从包里拿出那份信安实验室的认证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附录里,有一行小字:
“本系统的核心技术架构,基于苏铭于1999年发表的研究论文《大宗商品定价模型的风险对冲机制研究》。该论文为公开发表,不涉及任何商业机构的职务成果。”
这就是我最大的底牌。
二十年前,我父亲在被逼死之前,把所有的技术细节都写成了一篇论文,发表在了学术期刊上。
他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秘密留给了我。
我在报告的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三天后,陈仲衡,你会知道,我不是我爸。”
“我爸怕你,我不怕。”
“因为有人等我回家吃饭。”
第4章
两天后,事情完全失控了。
先是早上八点,我的手机被消息轰炸。同学群里炸开了锅,周子皓连发十几条消息,每条都在说同一件事——苏航的公司是中商集团窃取技术的赃物,他爸二十年前就是CTO,临死前把技术偷出来给了儿子。
“怪不得苏航能做出这么厉害的系统,原来是他爸偷的。”
“难怪中商集团要告他,这是职务侵占啊。”
“苏航这人不行,连他爸的赃都敢接。”
然后是微博热搜。一个叫“金融科技圈内幕”的账号发了长文,是《估值八亿的供应链金融系统,竟是已故CTO的遗产》,文章里把我爸塑造成了一个监守自盗的技术叛徒,把我写成了一个坐享其成的败家子。
文章的最后一句是:“苏航对外声称公司负债八百万,实际上他个人名下有三套房、两辆车。负债是假的,贪婪是真的。”
评论区全是骂我的。
网友A:这种人渣也配做技术?
网友B:他前女友把房卖了他都不感动,还有人性吗?
网友C:建议中商集团告死他。
还有一条评论,是个女孩发的:“我认识沈千歌,她是我大学同学。她真的特别特别好,值得被好好对待。苏航,你欠她一句对不起。”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第一。
我的手机每隔三十秒就震动一次,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辱骂短信。有一个号码直接打过来,我接了,那头一个男人说:“苏航是吧?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我挂了。
张妙然的电话打进来,她的声音很急:“苏航,你听我说,陈仲衡已经动手了。他在网上买了几百个营销号,二十四小时轮番发你的黑料。你公司下面的评论区关了吗?”
“关了。”
“赶紧关,还有你的私人号码,马上换掉。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
“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不用来了。”我说,“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张妙然顿了一下:“你知道?”
“二十年前他逼死我爸,用的就是这一招。先让所有人觉得我爸是叛徒,是罪人,让他众叛亲离。等我爸扛不住了,他再伸出一只手说‘只要你把技术交出来,我帮你摆平’。”
“然后呢?”
“然后我爸从楼上跳下去了。”
“苏航,你不会也……”
“我不会。”我说,“因为我还有一个人没见。”
我挂了电话,拨了沈千歌的号码。
响了两声,她接了,声音很小:“苏航,我看到新闻了。你别上网,别看那些评论。”
“千歌,你在哪儿?”
“我在上班。”
“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在医院。”
“什么医院?”
“没事,就是我妈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在急诊包扎。”
“哪家医院?”
“你别来,真的没事——”
“……市中心医院。”
我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看到了孙雅在朋友圈发的动态:“有些人表面上是成功企业家,实际上连亲爹的赃都敢继承。啧啧。”
底下一堆同学点赞。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跑进急诊大厅。
沈千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药。
她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看见我的瞬间,她愣住了,手里的药袋掉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来,“我跟你说了没事的——”
她的声音顿住了,因为我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很紧。
她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苏航……你干嘛……走廊上好多人看着……”
“看着吧。”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到了那种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终于把双手放在了我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她没再说话,就那样让我抱着,像三年前每个冬天的夜晚一样安静。
走廊里有人经过,有人在看,有人拿手机拍。我不管。
抱了大概十几秒,我松开她,低头看着她:“阿姨在哪个病房?”
“三楼的骨科,真的只是擦伤——苏航,你别上楼,我妈在网上看到那些新闻了,她现在不想见你。”
“那她在网上看到你卖房了吗?”
沈千歌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发抖,“谁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谁告诉我的。”我看着她,“千歌,房子没了,你妈住哪儿?”
“我……我租了个房子,在城东,一个月三千五,我妈说挺好的,比原来的房子清净。”
“她不知道房子是租的?”
沈千歌低下头,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千歌,你今天请假,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银行。”
“去银行干嘛?”
“把那一百二十万还给你。”
沈千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困惑:“苏航,你哪儿来的钱?你不是负债八百万——”
“我没负债。”
“八百多万是假的,我对周子皓他们说的假话。”我说,“我公司不负债,账户上有钱。我的系统通过了国家级技术认证,现在估值八个亿。”
沈千歌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有八个亿。你卖房子的那个钱,我一分都不需要。今天就把一百二十万还到你账上,你把房子买回来。”
沈千歌在原地站了五秒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千歌?”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苏航,你是不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是。”
“你骗了所有人?”
“包括我?”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我跟我妈说房子卖了的时候,她哭成什么样?”沈千歌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我妈说‘千歌,你这一辈子就被苏航毁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千歌擦了把眼泪,撑着墙站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卖房子吗?不是因为你有八百万的负债,是因为你那个电话。”
“什么电话?”
“你打给我说‘我需要钱’了吗?你没有。是周子皓给我打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子皓打电话给我,说你公司快破产了,说你欠了八百多万,说你要完了。”沈千歌的声音哆嗦得厉害,“他说‘苏航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不会开口求人的,但你是唯一能帮他的人’。”
“然后你就卖了房?”
“然后我卖了房。”
我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周子皓。
他打电话给沈千歌,告诉她我快破产了,告诉她我需要钱。
不是因为好心。
是因为他想看我更惨。
是因为他知道,一个男人最痛的事,不是自己破产,而是看着最爱的人为了自己倾家荡产。
他想让我跪。
他想让我欠着一辈子的债,永远抬不起头。
“千歌。”我抓住她的手,“周子皓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我没有破产,我不需要钱,他把房子卖了就是为了——”
“为了控制我。”
沈千歌把手抽回去:“苏航,你到底是欠了谁的债?你到底是欠了八百万还是八个亿?你到底在跟谁斗?”
“陈仲衡。中商集团的董事长。他二十年前逼死了我爸,二十年后想要我的公司。”
沈千歌怔怔地看着我:“你爸不是自杀的吗?”
“所有人都以为是自杀。但我知道不是。”
“你知道?”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张妙然昨天发给我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封信的扫描件,纸张发黄,字迹潦草,是我爸的笔迹。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仲衡,你给我的选择是——交出技术,你给我活路;不给技术,你让我死。我不交技术,但我也不会死在你手里。小航,如果你有一天看到这封信,记住,中商集团的大宗商品定价系统里有一个后门,可以操纵所有大宗商品的价格。陈仲衡用这个后门操控了市场二十年,赚了上千亿。证据在——”
信到这里就断了,纸被撕掉了下半截。
沈千歌看完这封信,抬头看着我:“这是你爸的遗书?”
“不是遗书,是他出事前三天写给我的信。他没来得及寄出去,就被陈仲衡的人拿走了。张妙然花了两年时间,从一个中间人手里买到了这份扫描件。”
“所以你一直在查这件事?”
“三年了。”
“从你创业那天开始?”
“从我离开你的那天开始。”
沈千歌沉默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骂人。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都藏在医院的走廊里。
“苏航。”沈千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离开我,是为了查你爸的事?”
“你怕连累我?”
“……是。”
“你觉得我扛不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连房子都扛没了,你扛得住什么?”
沈千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心疼。
“苏航,”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像三年前一样,“你以为我卖房子是因为周子皓那个电话?”
“因为我还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三年了,我以为自己放下了。但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公司负债八百多万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需要我。”沈千歌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吗,你走的那天晚上,我站在雨里,心想这个人连让我吃苦的机会都不给。他到底是有多瞧不起我?”
“我没有瞧不起你——”
“你有。”沈千歌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是一个需要你保护的人,你觉得我脆弱,你觉得我扛不住风雨。所以你自己扛了所有的事——你爸的死,陈仲衡的威胁,公司的压力,还有对我撒的谎。”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航,我不是你妈。”沈千歌说,“你妈扛不住你爸的死,不代表我也扛不住。房子卖了可以再买,钱没了可以再挣。但我等了你三年,你连一句真话都不给我,你觉得我会开心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沈千歌擦了把眼泪,“把陈仲衡的事解决了,然后来娶我。”
我看着她,胸口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在慢慢愈合。
“好。”我说。
手机震了。
张妙然的消息:“苏航,陈仲衡知道你去找沈千歌了,他的人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你现在马上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四个人,穿着黑色西装,朝我们走过来。
打头的是赵秘书。
“苏总,”赵秘书站在我面前,笑得很职业,“董事长说了,您今天必须给他一个答复。”
沈千歌往我身后站了半步,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的答复不变。”我说,“一分钱都不卖。”
赵秘书的笑容没变:“苏总,您是不是还没看您公司今天早上的情况?”
“什么情况?”
“您的技术合伙人,带着核心代码跑了。”
“李牧?”我问。
“对。”赵秘书点点头,“李牧在凌晨两点给董事长打了电话,说他愿意把全部源代码交给中商集团,条件是给他一千万和一套房子。董事长答应了。”
李牧跟了我两年半,是我大学同学,是我最信任的人。
“苏总,您现在连代码都没有了,怎么跟我们斗?”赵秘书的声音很轻,“您拿什么斗?”
沈千歌的手握得更紧了。
走廊里的灯很白,照得人眼睛疼。
我看着赵秘书,忽然笑了。
“你以为李牧带走的代码是真的?”
赵秘书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第5章
赵秘书盯着我看了三秒,脸上的职业笑容彻底消失。
“苏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指尖转了转,“李牧跟了我两年半,他经手的每一行代码都是真的。但他经手的,只是整个系统百分之三十的部分。核心算法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从没交给过任何人。”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苏总,”赵秘书的声音冷下来,“您在拖延时间。”
“我没必要拖延时间。”我看着赵秘书,“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陈仲衡,让他找人验一下李牧交上去的代码。看看那些代码能不能跑通,能不能实现风险对冲,能不能追踪大宗商品的流转路径。”
赵秘书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半分钟后,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苏总,您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把U盘收回口袋,“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二十年前你们逼死我爸,抢走他的技术。二十年后你们想用同一招对付我,但这一次,技术在我脑子里,你们抢不走。”
沈千歌在我身后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那四个穿黑西装的人,有两个把手伸进了外套内侧。
“赵秘书,你今天带这几个人来,是想动手?”我问。
赵秘书没说话。
“这里是医院,走廊里有监控,急诊大厅里有四十七个病人和家属。你敢动手吗?”
赵秘书深吸一口气:“苏总,董事长让我转告您,今晚十二点之前,如果您还不签收购协议,他会启动第二轮舆论攻势。这一次,他会公布您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
“那您就告诉他,今晚十二点之前,如果他还继续搞这些事,我会把那个后门的代码公之于众。”
赵秘书的脸色彻底变了:“您说什么?”
“我说什么您很清楚。”我看着赵秘书的眼睛,“二十年前,我父亲在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那个后门可以绕过所有风控机制,直接操纵大宗商品的交易价格。陈仲衡用了这个后门二十年,赚了两千三百亿。这笔钱,够他把牢底坐穿。”
赵秘书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您回去告诉陈仲衡,我给他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他要是不主动向监管部门坦白,我就把后门的完整代码、二十年来的操作记录、还有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全部公开。”
“您不可能有这些证据——”
“我有没有,您回去问问陈仲衡就知道了。”
赵秘书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一样。
他身后的四个黑衣人也一动不动,像四根柱子。
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赵秘书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苏总,您在玩火。”
“我已经在火里了。”我说,“带着我的人一起。”
我拉起沈千歌的手,转身往电梯口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赵秘书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铁青。
沈千歌的手在我掌心里抖得厉害。
“苏航,”她的声音很小,“你真的有那些证据?”
“有。”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张妙然给我的。”
“那你还跟他们谈什么?直接公开不就完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我拉着她走出去,穿过大厅,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沈千歌眯着眼睛看我。
“因为公开了也没用。”我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些证据只能证明后门存在,不能证明是陈仲衡在操作。他可以推给下面的人,说不知情,说被蒙蔽。以他的人脉和资源,最多就是罚点钱,找个替罪羊,然后继续当他的董事长。”
我拉着她走到车边,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那你要怎么做?”她问。
“逼他自己承认。”
“他怎么可能自己承认?”
“他会的。”我说,“因为他怕的不是公开,是公开之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他这二十年做的所有肮脏事,都会被翻出来。他不怕坐牢,但他怕被人看到他在坐牢。”
沈千歌没再问了。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的手机响了。
“苏航,你在哪儿?”
“刚从医院出来,送千歌回去。”
“别回去。”张妙然的声音很急,“陈仲衡的人在你们公司楼下等着,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你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谁?”
“我父亲的老同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说……中商集团的前副总裁,韩松?”
“对。”
“你疯了?韩松是陈仲衡的人,他当年跟我父亲一起——”
“韩松是被陈仲衡逼走的。”我说,“三个月前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想见我。”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之前不确定他是不是可信。但现在,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张妙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苏航,你小心点。如果你出事,我跟沈千歌没办法交代。”
电话挂了。
沈千歌在旁边看着我:“你刚才说‘我的人’,是什么意思?”
“在医院的时候,你对陈仲衡的人说‘带着我的人一起’。”她看着我,“你指的是谁?”
我握紧方向盘,没说话。
“苏航。”
“你。”
沈千歌没说话,把头转向车窗外面。
我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车子开上高架,窗外的城市在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口,两千三百家科技公司,三百四十栋超过一百米的写字楼,和一个我最恨也最想打败的人。
韩松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我让沈千歌在车里等着,一个人爬上去。楼道里的灯坏了,每一层的声控开关都不灵敏,我得用力跺脚才能亮起一盏微弱的黄灯。
六楼的门没锁,虚掩着。
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韩松。
二十年前中商集团的副总裁,我父亲的直属上司。
“坐。”他指着对面的沙发,“我等了你三个月。”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韩松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像能看穿一切。”
“韩叔叔,我父亲最后那几天,您跟他在一起吗?”
“在一起。”韩松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小苏,你知道你爸为什么死吗?”
“因为他发现了后门。”
“不是。”韩松看着我,“因为他发现那个后门不是别人安的,是他自己安的。”
“二十年前,你爸是中商集团的首席技术官,负责开发大宗商品定价系统。系统上线前三天,陈仲衡找到他,说要在系统里加一个功能——一个可以手动调整价格的权限接口。你爸不同意,说这违反了金融监管的基本规则。陈仲衡就笑了,说规则是他定的,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韩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陈仲衡做了一件事——他把你的照片放在桌上,对你爸说‘苏铭,你儿子今年十三岁,在哪个学校上学来着’。”
“你爸当天晚上就把那个接口写出来了。他自己写的代码,自己安的漏洞。他以为安了这个东西,陈仲衡就不会动你。”
“但是陈仲衡动了吗?”
“动了。”韩松的声音很轻,“他不需要动你,他只需要让你爸知道,他可以随时动你。你爸扛了三年,每天都在想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些代码,每天都在想那些代码会给市场带来多大的灾难。三年后,他扛不住了。”
“所以他才跳楼了。”
“对。他跳楼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一个写了后门让一千亿资金可以随意操纵的人,他觉得自己该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韩叔叔,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陈仲衡也该死了。”韩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二十年了,他用那个后门操纵了无数次大宗商品交易,把中商集团从一个市值八十亿的公司做成了两千三百亿的帝国。但他忘了,这个帝国的地基是你爸用命换的。”
“我要扳倒他。”我说。
“我知道。”韩松放下茶杯,“你今天来找我,不是问我历史,是来找我拿钥匙的。”
“什么钥匙?”
“你爸留下的完整证据链。”韩松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辞海》,翻到中间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这是他跳楼前一天给我的。他说‘老韩,如果我出事了,把这东西交给小航。但要等到他足够强大的时候’。”
我把纸条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代码。
一行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乱码。
“这是?”我抬头看韩松。
“后门的主控密钥。”韩松说,“有了这个东西,你不仅可以证明后门的存在,还可以证明所有通过后门进行的操作都是由陈仲衡的主账号发起的。他没法推给任何人。”
我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韩叔叔,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给我?”
“因为你之前不够强。”韩松看着我,“三个月前你拿到信安实验室的四级认证时,我就知道时候到了。但我还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你爸。你爸扛不住压力,你能扛住吗?”
“您觉得呢?”
“你今天来见我了。”韩松笑了笑,“这就够了。”
我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茶壶晃了晃,韩松伸手扶住。
“小苏。”他看着我,“陈仲衡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应该不知道。”
“那他现在知道了。”韩松指了指窗外。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门口停了三辆黑色SUV。
“你从楼梯下去,后门出去,左边有一条小巷,穿过去就是大路。”韩松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里拖他们一会儿。”
“韩叔叔——”
“别说了。”韩松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他陈仲衡还不敢动。你快走。”
我没再犹豫,转身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楼梯间里脚步声杂乱,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跑到三楼的时候,听到上面传来门被踹开的声音,有人喊:“韩松!那个人呢?!”
然后是韩松的声音,不紧不慢:“谁啊?你们是谁?私闯民宅我要报警了——”
我没再听下去,冲出后门,穿过那条窄巷子,跑到大路上。
我的车还停在路边,沈千歌靠在车门上,看到我跑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上车!”我拉开驾驶座的门。
她飞快地坐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三个黑衣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朝我们追了几步,然后停下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
车窗摇下来,露出张妙然的脸。
她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对那三个黑衣人说了句什么。
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转身走了。
张妙然的车窗摇了上去,保时捷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那是张妙然?”沈千歌瞪大了眼睛。
“她一直在帮你?”
“一直在。”
“因为她欠我爸一条命。”我说,“二十年前,要不是我爸顶住了陈仲衡的压力,她爸的公司早就被吞了。她爸临终前让她回国,还这个债。”
沈千歌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苏航,你身边怎么全是欠你爸债的人?”
我愣了一下。
对。
张妙然欠我爸的。
韩松欠我爸的。
信安实验室的那个老专家,据说也是我爸的大学同学。
所有人都在还债。
只有陈仲衡,他欠的债最多,却活的最好。
“苏航,”沈千歌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你离开我那天的雨里,我站了很久,你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握紧了方向盘。
“千歌,等这件事结束了——”
“别等了。”她说,“现在就还。”
她从副驾驶探过身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
像那年冬天的雪。
“这不够。”我说。
“那就等你赢了再补。”
我看着她笑了。
陈仲衡的号码。
“苏航,你赢了。”陈仲衡的声音很疲惫,“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该给的,我都给。该还的,我都还。”
“包括我父亲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包括。”
沈千歌看着我:“他认了?”
“快了。”
车子开上高架,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橘红色。
沈千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在哭。
无声地哭。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等待,三年的不后悔。
全都化在那两行泪里。
第6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我站在中商大厦顶楼。
张妙然在我左边,沈千歌在我右边。
韩松没来,他打电话说腿脚不方便,让我替他把那杯茶泼在陈仲衡脸上。
我说好。
电梯门打开,赵秘书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三斤黄连。
“苏总,董事长在办公室等您。”
我走进去。
陈仲衡坐在沙发上,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不少,眼袋深得像刀刻的。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坐。”他抬头看我,目光掠过张妙然和沈千歌,“这两位也请坐。”
我没坐。
“陈董事长,您电话里说‘该给的都给,该还的都还’,具体指什么?”
陈仲衡把文件推过来:“这份协议,中商集团以八亿估值收购你公司百分之百股权,现金加股权,条件不变。你留下来担任集团副总裁,年薪五百万,加股权激励。”
我没看那份文件。
“还有呢?”
陈仲衡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父亲苏铭先生的公开道歉声明,中商集团会在官网上发布,承认当年对苏铭先生的技术成果归属认定存在错误,并给予经济补偿,金额五百万。”
我的手没动。
陈仲衡的手停在第三份文件上,没有推过来。
“苏航,你知道我不能承认后门的事。一旦承认,整个中商集团都会——”
“会怎样?”
“会垮。”
“二十年前我爸垮了。”我看着陈仲衡的眼睛,“现在轮到你了。”
陈仲衡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把第三份文件推了过来。
那是一份辞职信。
陈仲衡的亲笔信,上面写着:“本人陈仲衡,因个人健康原因,辞去中商集团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职务,即日生效。”
“苏航,我辞职。我走。中商集团以后跟你没关系。你拿着你的技术,做你想做的事。这样行吗?”
张妙然在我旁边冷笑了一声。
沈千歌握紧了我的手。
我看着陈仲衡,忽然笑了。
“陈董事长,您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您的职位?”
“那你为了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韩松给我的那张纸条,放在茶几上。
陈仲衡看到纸条的瞬间,脸色变了。
“你——”
“陈仲衡,这是后门的主控密钥。二十年前我父亲用这个密钥,记录了每一次通过后门进行的非法交易。三年时间,四十七次操纵,涉及金额一千二百亿。这些记录存在哪里,密钥指向哪里,您比我清楚。”
陈仲衡的手开始发抖。
“苏航,你要什么,你说。钱,权,股份,随便你开价。”
“我要您去自首。”
办公室里安静了。
沈千歌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张妙然一动不动地看着陈仲衡。
陈仲衡的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苏航,你知道我去自首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父亲可以瞑目了。”
“意味着整个中商集团都会被我拖下水!两千三百亿市值的公司,几十万股东,数万员工——”陈仲衡的声音在发抖,“你就为了你父亲一个人,要让这么多人陪葬?”
“二十年前您逼死我父亲的时候,没想过他也有一个儿子吗?”
陈仲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用那个后门操控大宗商品价格二十年,赚了两千三百亿。这笔钱里,有老百姓的养老金,有企业的救命钱,有无数人一辈子的积蓄。您说几十万股东会受牵连,那这二十年里,被您割韭菜的那几百万散户呢?他们找谁哭去?”
“苏航——”
“您今天有两个选择。”我说,“第一,自己走进去,坦白一切。第二,我把所有证据公开,让您被人抬进去。”
陈仲衡瘫在沙发上,像一摊烂泥。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过了很久,陈仲衡站起来。
“苏航,你知道吗,你比你爸狠。”
“我爸不够狠,所以他死了。”
陈仲衡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经侦总队。”
电话那头接通了,陈仲衡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我是中商集团董事长陈仲衡,我要自首。”
他放下电话,看着我。
“苏航,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公司的负债,到底是多少?”
“零。”我说,“我对外说负债八百万,是假的。”
“那八百多万的数字,你是随便编的?”
“不是。”我看着陈仲衡,“八百万,是我爸出事那年,中商集团的年均净利润。我用这个数字,提醒自己别忘了报仇。”
陈仲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门被推开,赵秘书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董事长,楼下来了警车——”
“知道了。”陈仲衡整了整领带,走出办公室。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苏航,你赢了。”
说完,他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张妙然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终于结束了。”
沈千歌抱着我的胳膊,整个人在发抖。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子皓接的,声音阴阳怪气:“哟,苏总,听说你今天去中商大厦了?签了没?八亿到手了?”
“周子皓,你打电话给沈千歌,说我公司快破产了,让她卖房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有证据吗?”周子皓的声音变了。
“你的通话记录,我调到了。”我说,“那天下午三点二十二分,你打了沈千歌的电话,通话时长六分十八秒。你在电话里说‘苏航的公司快完了,他欠了八百多万,你是唯一能帮他的人’。”
“那又怎样?我说的是事实——”周子皓的声音开始发虚,“你不是负债八百万吗?你自己说的!”
“我说负债八百万,是骗你的。但你打电话给沈千歌,是让她卖房。周子皓,你知不知道,诱骗他人出售房产,数额特别巨大,构成什么罪?”
电话那头传来周子皓粗重的呼吸声。
“苏航,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明天上午十点,你把沈千歌卖房的那一百二十万,连本带利还回来。一百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我凭什么——”
“凭你的通话记录在我手里。凭你的老丈人赵德茂,他名下的地产公司欠了一百二十亿的债,正在找资金拆借。凭我知道,那家地产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不是赵德茂。你用他女儿的名义开公司,把所有债务都挂在他头上,自己干干净净。周子皓,这笔账,要不要我帮你算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
“一百五十万,明天,一分不能少。”
沈千歌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把钱要回来,我的房子就能买回来了?”
“能。”我说,“而且不止。”
“什么不止?”
“明天你就知道了。”
中商大厦楼下,警车停了三辆。
陈仲衡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顶楼。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二十年前,他把一个父亲从这栋楼里逼走。
二十年后,他的儿子把他从同一栋楼里送走。
这世上,有些债,不是不报。
张妙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苏航,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把公司做好。”我说,“我爸的技术,不能再被任何人糟蹋。”
“那她呢?”张妙然看向沈千歌。
沈千歌脸红了。
我伸手揽住沈千歌的肩:“她说了,等我赢了,补上。”
“补上什么?”
“一个拥抱。”
张妙然翻了个白眼:“你们俩的恋爱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谈?我走了,公司的事明天再说。”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里只剩我和沈千歌。
“苏航。”她抬头看我。
“你说你公司负债八百万,骗了所有人。三秒后,我发了消息说房已卖,凑齐一百二十万先给你。”
“嗯。”
“你是不是算准了我会卖房?”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信你?”
“因为你是沈千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航,你这个人真坏。”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在雨里站了很久,你都没回头。”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那我该说什么?”
“说你不会再走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不会再走了。”
沈千歌靠在我胸口,哭了。
哭得很大声,像个孩子。
二十年前,我父亲死了。
三年前,我离开了最爱的人。
一个月前,我对所有人说了谎。
但今天,所有债都还完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了四行字的便签,把它撕碎,扔进垃圾桶。
第一行:公司估值8亿,对外说负债800万。
第二行:三秒后,前女友卖房帮我。
第三行:中商集团这时出现。
第四行:张妙然说她知道我的情况。
还有第五行,我之前没写。
第五行是:我爸没扛住的,我来扛。
现在,我扛住了。
我牵起沈千歌的手,走向电梯。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我父亲的墓前。”
“去干嘛?”
“告诉他,”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那个人的眼睛像我父亲,但嘴角的笑不像,“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电梯门打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金色。
沈千歌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说你身家八个亿,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还欠我一百二十万。”
“那不是我欠的,是周子皓欠的。明天他还了,你拿去把房子买回来。”
“然后,”我按下了一楼的按钮,“你妈不是让我去家里吃饭吗?”
沈千歌的脸一下子红了。
电梯门关上。
镜子里的两个人,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