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财务,立刻停掉先生的副卡!”女总裁冷冷下令,秘书却颤声回复...
“通知财务,立刻停掉先生的副卡!”女总裁冷冷下令,秘书却颤声回复:“您和先生已经离婚了,公司现在是先生的”

第1章
通知财务,立刻停掉先生的副卡。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正好有一架飞机降落。浦东机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十一月十八号。我记得这些细节,因为那天之后我反复想起这个瞬间,像反复看一段视频,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蛛丝马迹,证明自己当时并没有那么蠢。
但每次看都一样。
我很冷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秘书宋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刚整理好的会议材料,黑色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我以为她是被我突然的指令吓到了。
“愣着干什么?”我说,“现在就去。”
我承认,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一点痛快的。上周他出差前我们吵了一架,原因老套到不好意思说——他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他说是客户,我说你什么时候会给客户备注全名了。他说你爱信不信,我说那你让我打回去。他说林晚秋你别闹了。
林晚秋你别闹了。
这句话我听了七年,结婚五年,恋爱两年。每次都是这句话,像一把万能钥匙,能锁上所有我想打开的门。
所以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家里算了笔账。结婚这些年他陆陆续续花了我多少钱——不是我要计较,是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给了他多少,那我在这场婚姻里到底还算什么?
副卡是婚后就给他的,那时候他在创业,说公司刚起步需要周转,自己那张卡额度不够。我说你用我的,没额度限制。他笑了笑,说林晚秋你这样会把男人惯坏的。我说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
这四个字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烫嘴。
后来公司起来了,做的是供应链金融,赶上了风口,三年估值翻了二十倍。他说要把钱还给我,我说夫妻之间分这么清楚干嘛。他再没提过。副卡一直用着,每个月账单我都没细看过,助理帮我整理报表的时候会顺带把信用卡账单放一起,我直接签字。
五年,六十个月,一千八百多天,我从来没问过他刷了多少。
那天下午我翻了近半年的账单。不是翻,是认真地、一笔一笔地看。有些消费我认识,酒店、餐厅、机票,是我们一起出门的。有些不认识,奢侈品店的消费记录,集中在静安寺那家恒隆广场,品牌名我没听过,后来查了才知道是个法国的小众牌子,一件大衣够我公司前台小姑娘三个月工资。
还有一笔,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我没收到任何礼物。
我把账单拍了张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一个句号。
然后我想,够了。
所以到了公司,坐下不到十分钟,我就叫了宋琳进来,说出了那句话。
我以为她会说“好的林总”,然后转身出去。这是她跟了我三年以来的标准动作。但她没动。
“林总。”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紧。
“说。”
“您和先生的副卡……”她顿了一下,“是绑定在您主卡名下的附属卡,停掉的话需要您本人致电银行,或者我这边草拟一份授权书您签字,我让财务去……”
“那就去办。”我打断她,“草拟授权书,我签字,今天之内停掉。”
宋琳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我觉得不对劲,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抱着材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裙子侧缝上轻轻搓着。跟了我三年,我知道她这个动作。不是紧张,是在犹豫。宋琳这个人,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犹豫的时候会搓裙缝。
“还有事?”我问。
“林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和先生已经离婚了,公司现在是先生的。”
这一层办公室很安静。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设计的时候就这样,CEO办公室独占一层,下面是高管团队和员工区。当初装修的时候他说过,说这样会不会显得太高高在上,我说你是老板,老板就该在最高的地方。他还开玩笑,说那你来公司的时候怎么办,我在你上面?我说你想得美。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觉得我们像正常夫妻的时刻。
现在这个很高的、很空的、很安静的办公室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打鼓,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你说什么?”
宋琳走进来了。她把材料放在我桌上,然后站在我对面,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准备汇报坏消息的下属,但她要汇报的不是业绩,是我的人生。
“三周前,您和先生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您将名下51%的公司股份转让给先生,同时先生受让您持有的一切关联资产,包括静安区的两套房产、杭州的一套别墅、以及您名下三辆车的所有权。作为对价,先生承担你们婚姻存续期间的全部共同债务,并支付您一笔……”
“对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尖了,“什么对价?”
宋琳闭了一下眼睛。她闭眼的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被风吹了一下,但我看见了。我看见她闭眼的时候睫毛在发抖。
“协议上没有写明具体金额。”她说,“但财务那边有转账记录,三周前,先生个人账户向您个人账户转入了一笔款项,金额是……”
她报了个数字。
我想起来了。
三周前。十月底。上海刚降温那天。
那天他来公司找我,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是去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他说晚秋,我们聊聊。
我们坐在沙发上,他倒了杯水给我,说自己最近在看一些税务规划的东西,建议我们做一些资产重组。他说公司现在的股权结构不合理,我名下的股份太多,万一将来有什么政策变化,税负会很重。他建议先把股份转到他的名下,等做完规划再转回来。
他就把文件拿出来了,厚厚一沓,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笔。我签了。
他说还有几份,都是资产重组的配套文件,你可能要签好几个名字。我说行。他就一页一页翻,我一页一页签。签到最后我手有点酸,说还有吗,他说没了,然后合上文件袋,说谢谢你晚秋。
谢谢你晚秋。
我以为他在说谢谢我配合。现在回想起来,他确实在说谢谢我配合,但不是配合资产重组,是配合他把我的公司、我的房子、我的车、我的钱,全部拿走。
“宋琳。”我说,“我签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你见过原件吗?”
“林总,不是我经手的。”她说,“所有文件都是先生那边的法务团队准备的,您签完之后,直接在工商局做了变更登记。”
这就是我亲手签字的可怕之处。不是偷,不是抢,是我自己拿着笔,一笔一划,把自己的东西交了出去。
“那离婚呢?”我问。声音已经不尖了,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有点害怕,“离婚协议我也签了?”
宋琳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林总,您要不要先喝杯水?”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突然觉得这件事荒诞得好笑。我的秘书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我离婚了,我的公司没了,我的钱也没了,而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唯一的信息来源是我的秘书,她知道一切,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刚刚还在威风凛凛地下令停掉先生的副卡。
先生。
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
“宋琳。”我说,“你知道多久了?”
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跟了我三年,她知道在我面前撒谎没意义。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撒谎一看看一个准,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在商场上活到现在。但她居然在我眼皮底下藏了三周的消息。
“股权变更完成的第二天,财务总监赵姐给我打了电话。”她说,“赵姐说工商信息变了,她也是查系统的时候发现的。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告诉您。”
“商量了一下。”我重复这句话。
“林总,您当时的状态……”宋琳停顿了一下,“不太适合知道这件事。”
我想问她我当时什么状态,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我知道我当时什么状态。十月底那会儿,我妈妈刚做完手术,我在医院和公司之间两头跑,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有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吐了,不是因为怀孕,是因为吃了止疼药忘了吃饭,胃痉挛。宋琳进来收拾的时候,眼眶红了。
她知道所有事。她知道我妈妈生病,知道我失眠,知道我每天靠咖啡和止疼药撑着。她知道我上周出差回来在机场被拍到脸色很差,网上说我整容失败了。她知道我老公出差前跟我吵了一架,因为我在他手机上看到了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她知道这些,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暂时不告诉我,我的丈夫已经跟我离婚了,并且拿走了我的一切。
我该生气吗?当然该。但如果我是她,我会不会做同样的决定?
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不知道。
“宋琳,你先出去。”我说。
她没动。
“林总,还有一件事。”她说。
我看着她。她咬了咬嘴唇,这次是紧张了。
“公司的公章、法人章、财务章,现在都在先生那边。”她说,“先生上周来过公司,说他现在是实际控制人,要求接管所有印章。赵姐不肯给,先生说你不想干了可以走,赵姐说那要等林总回来再说。先生说你等不到她了,她来不了。”
“他来不了?”
“先生的原话。”宋琳说,“他说,林晚秋来不了,因为她不知道公司已经不属于她了。”
办公室的暖气很足。我穿着薄西装外套,但后背在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临时起意的。这盘棋他下了很久,每一步都算好了。他算好了等我妈手术、等我状态最差的时候,算好了在我签字的时候不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甚至算好了宋琳和赵姐会替我瞒着,因为我身边的人都太了解我,知道我扛不住。
他算好了一切。
但他没算到一件事。
“宋琳。”我说,“备车,去公司。”
“林总——”
“备车。”我站起来拿外套,“另外,帮我约张律师,就现在,让她直接去公司跟我会合。”
宋琳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十一月下午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种很均匀的灰,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盖在城市上空。浦东的高楼在灰色里显得很近又很远,像一个不真实的模型。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的消息,三个字:知道了?
我没有回。
因为我不知道该回什么。我不知道他是问我知不知道公司的事,还是问我知不知道离婚的事,还是问我知不知道他秘书的事——我从没确认过那个号码的主人是不是他秘书,但女人的直觉不需要确认。女人的直觉就像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你不一定信,但你会带伞。然后雨真的下了,你会说天气预报真准。但实际上你没带伞的那天,雨也会下。
我想起来一件事。
二月十四号,恒隆广场那笔消费,七万八千块。
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妈做术前检查,晚上回家发现他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应酬,我说情人节呢,他说晚秋,我手里这个客户很重要。我说好,挂了电话,自己热了碗剩饭。
现在想来,那笔七万八的消费,大概不是客户陪他刷的。
我穿好外套,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放下了。我现在名下没有车了,那辆我开了三年的保时捷,现在已经不归我了。楼下停着的那辆黑色奔驰,是公司的车,公司现在也不归我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这个空间变得陌生。墙上的画是我挑的,沙发是我选的,桌上那盆绿萝是我从家里搬来的。但这些都是假的,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三周前就被我亲手签字送出去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宋琳站在里面。她按着一楼,说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
“宋琳。”我说。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电梯在下降,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40,39,38。
“股权变更第二天。”她说,“赵姐先发现的,她给我打了电话,我们在电话里都哭了。”
“哭什么?”
“哭您。”她说,“林总,我们都觉得您太苦了。”
我没说话。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我走出去,宋琳跟在后面,高跟鞋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荡,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上车以后,我给张律师发了条消息:我可能签了一份我不知道内容的股权转让协议,有什么办法?
张律师秒回了三个问号。
然后又是一条:你认真的?
我回:认真的。
她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很大:“林晚秋你疯了?”
我没理她,问她有没有办法。
她说:“如果你能证明签署协议时被欺诈或者重大误解,有可能撤销。但你要有证据,而且时间只有一年。最关键的是,你要证明你没有过错。”
“我没有过错。”我说。
“法律上的没有过错,和你以为的没有过错,是两回事。”张律师说,“比如,协议上你签了字,那法律就推定你阅读并理解了内容。除非你能证明对方用了欺诈手段,让你无法理解内容,或者你当时不具备理解能力。”
“我当时连续失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吃安眠药和止疼药。”
“有医疗记录吗?”
“有。”
“那是一个点。”她说,“但不够。你还得有其他证据,比如证人证言、录音、聊天记录,证明他明确跟你说这是资产重组而不是离婚和股权转让。”
我想了想,那段对话发生在我的办公室,没有录音,没有证人。只有我和他。
“他会承认吗?”我问。
“你觉得呢?”
车在高架上开着,窗外是灰色的天和灰色的楼,一切都很灰。我忽然觉得这个颜色很合适,没有什么比灰色更适合形容我现在的心情。不是黑,不是白,就是灰,一种不上不下的、模糊的、说不清的灰。
“张律师,”我说,“先别急,让我到公司看看再说。”
“你别冲动。”她说,“我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车继续往前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这个司机跟了我两年,他很懂规矩,不该听的绝对不会听,不该看的绝对不会看。但今天我破例了,主动跟他说了一句话。
“陈师傅。”
“林总。”
“你知不知道,公司已经换老板了?”
他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我听说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来接我?”
“因为您给我打的电话。”他说,“您让我来接您,我就来了。”
我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车下了高架,拐进公司所在的园区。这条路我走了四年,从公司还只有两层办公室的时候就开始走。现在整栋楼都是我们的,不,是他的。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了,脸上带着那种见到老板时的标准微笑,但眼睛里有一点闪躲。
“林总好。”她说。
“嗯。”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她,“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老板是谁?”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走廊的墙上,像是等了我很久。
“晚秋。”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你来了。”
我没说话,站着看他。
他笑了笑,那是一种很温和的笑,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温和。他说:“我算着你该到了。”
我忽然想起宋琳说的那句话——他说你等不到她了,林晚秋来不了,因为她不知道公司已经不属于她了。
他算到了一切,包括我什么时候会知道,包括我知道以后会立刻赶来公司。
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说,“你完全可以等我回来,把文件放在我面前,跟我说,晚秋,我们离婚吧,公司归我,房子归我,车归我,你签字。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为什么要骗我签?”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了我几秒钟。
“你会签吗?”他说。
“不会。”
“所以我没告诉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不愿意,那我就让你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愿意。这不叫骗,这叫策略。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七年,以为很熟悉。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陌生得像从来没认识过。
“公司是我的。”我说。
“现在是我的。”他说,“法律上。”
“你用了欺诈的手段。”
“晚秋。”他叹了口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跟我说公司是你的,是因为谁?当初你爸把公司交给你的时候,你还什么都不懂。是谁帮你撑起来的?是谁帮你把公司从年营收两千万做到两个亿的?是我。但你拥有51%的股份,我只有49%,打着工,拿着工资,做着CEO,名义上却永远是你下属。”
“所以你就要全部拿走?”
“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他说,“而且我给了你钱,你没亏。”
“那笔钱,”我说,“是我自己的。”
“那笔钱是你签了协议以后我转给你的。”他纠正我,“在我转给你之前,那不是你的钱,那是你放弃股份和资产之后得到的对价。”
我忽然很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到只能笑。这个男人用我的钱买我的公司,然后把其中一小部分还给我,告诉我这是你应得的。
“晚秋。”他又叫了我一声,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听我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别闹。你闹也没用,协议是你签的,字是你写的,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你现在要做的是拿着那笔钱好好生活,别打官司,打官司你打不赢,只会浪费时间和钱。”
“你在劝我放弃?”
“我在劝你认清现实。”他说,“另外,我秘书的事,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但不管你信不信,二月十四号那笔消费,不是给她花的。”
“那是给谁?”
他没回答。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张律师踩着高跟鞋冲进来了,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带着那种要在法庭上跟人拼命的架势。
她一看到他就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哟,陈总,好久不见。”
“张律师。”他点了点头,很客气,“你们聊,我先去开会。”说完拿起窗台上的咖啡杯,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张律师。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晚秋,”她说,用了我的名字,而不是林总,“你知不知道,除了公司的51%,你还签了什么?”
“房子,车。”我说。
“还有。”她说,“你还签了一份授权委托书,委托他全权代理你名下所有资产的管理和处置。这意味着,就算你现在还有一些没被他拿走的资产,他也可以以你的名义处置掉。”
我闭上眼睛。
走廊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重,像那天在办公室一样。
“还有吗?”我问。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钟。
“还有一份离婚协议。”她说,“你们已经正式离婚了,民政局有备案。”
“日期?”
“三周前。”她说,“跟你签那些转让协议的同一天。”
我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他消失的方向。
同一天。
他让我在一天之内,签下了我失去一切的所有文件。而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签过离婚协议。
“张律师。”我说。
“我想去趟民政局。”
“去干什么?”
“看看我的签名。”我说,“我想看看,我到底是怎么签下自己的离婚协议的。”
张律师看着我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前台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到桌子底下去了,整个大厅只有我和张律师两个人,站着,面对面。
“晚秋。”张律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哭出来吧。”
我摇了摇头。
“我哭不出来。”我说,“眼泪好像也被他拿走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看不出是下午几点,也看不出会不会放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十一月十八号。再过一个月就是圣诞,再过四十多天就是新年。所有人都在准备过节,所有人都在期待新的一年。
而我的新年,从三周前就结束了。
第2章
张律师拉我去了楼下咖啡厅。不是问我要不要喝,是直接拽着我胳膊走的,力气大得像在抓一个逃跑的嫌疑人。我跟她说你不用拽我不会跑,她说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不拽你你能在门口站到明天早上。
咖啡厅在公司对面的写字楼一层,以前我经常在这里见客户。老板娘认识我,看到我就自动做了一杯热拿铁,多了一个浓度,不加糖。我喝这个喝了四年,她从来不会记错。
但今天她把咖啡端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还好。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张律师坐我对面,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我知道她在犹豫怎么开口。
“你直说。”我说。
“我先跟你说一下法律上的情况。”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说,“股权转让协议你签了,工商变更完成了,法律上这个很难翻。但不是完全没可能,如果能证明欺诈或者重大误解,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和第一百四十七条,可以请求法院撤销。”
“需要什么?”
“证据。”她说,“你刚才说你当时在吃安眠药和止疼药,这个是一个点。如果你能证明你当时的精神状态不具备正常的判断能力,那协议的效力就有问题。但光靠医疗记录不够,你得有证人证明他当时明确跟你说这只是资产重组,不是股权转让。”
“没有证人。当时只有我和他。”
“录音呢?”
“没有。”
“聊天记录?”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和他的聊天记录。最近三个月的对话基本都是事务性的:几点回家、记得交物业费、我妈明天手术你过不过来。没有一条提到股权转让或者资产重组。
“他把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张律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还有一件事。”我说,“他说我签了离婚协议,但我完全不记得签过。”
“这个可能更麻烦。”张律师抬起头看我,“股权转让还能说是因为商业行为,离婚协议你签了字,法律上就推定你是自愿的。”
“我签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离婚协议。”
“那你以为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那天他拿来一沓文件,说是资产重组的配套材料。我一份一份签,有些是单页的,有些是好几页的,有些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有些要在每一页都签。我没有逐页看内容,因为他说这些都是同一个项目的文件,而且我信任他。
信任。
这个字现在说出来像个脏话。
“张律师。”我说,“你能不能帮我去民政局调那份离婚协议的存档?我想看看上面的签名。”
“可以。”她说,“但你要想清楚,看了以后你可能会更难受。”
“我已经很难受了。”我说,“但我需要知道,我到底签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我一直知道她会问但不想回答的问题。
“晚秋,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是说,除了你妈手术和失眠之外。”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你来我办公室找我,聊到一半你忽然问我今天是几号?”她说,“你问我两次,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不记得了。
“还有一次,你跟我打电话说你在去机场的路上,但那天你其实在杭州,你前一天晚上还发了朋友圈定位在西湖。”
我完全不记得了。
“晚秋。”张律师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签那些文件的时候,可能不只是因为信任他,而是你的身体或者大脑,出了什么问题?”
咖啡厅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咖啡机工作的声音,有杯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但所有这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你是说,他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张律师说,“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是一个在商场上跟人谈判从来不会输的人,你连合同里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能看出来,你怎么可能在同一天签下那么多份重要文件,却一份都没仔细看?你怎么可能签了离婚协议却不记得?”
“我那天很累。”
“你很累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张律师说,“你累的时候会更警觉,你自己说过,累的时候最容易犯错,所以你累的时候反而会加倍小心。这话是你说的,对不对?”
是我说的。
我记得我说过。那年公司融B轮,投资人给的条款清单里藏了一条反稀释条款,我看出来了,连夜让法务重新谈判,最后改了那条。那天我三天没合眼,但那条隐藏的条款我还是看出来了。
所以我怎么可能在三周前,在同一天,签下那么多重要文件,却一份都没细看?
窗外开始下雨了。很小很小的雨,落在咖啡厅的落地窗上,变成一条一条细细的水痕。上海的十一月很少下这么大的雨,通常是那种朦朦胧胧的、让人分不清是雨还是雾的东西。
“我帮你约个医生。”张律师说。
“什么医生?”
“神经内科。”她说,“我有个同学在华山医院,我让她帮你安排一次全面检查。”
“你觉得我脑子有病?”
“我觉得你可能被人下药了。”张律师看着我,眼睛一点都没眨,“晚秋,你想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给你那些文件的?你说你不记得签过离婚协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签文件那天你还做了什么事?”
我想了想。
十月二十七号。那天上午我在医院,我妈术后第三天,恢复得不太好,发烧,我守了一夜。早上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可能要再观察几天,我有点慌,给我妈请了护工,然后回家洗澡换衣服。
到家的时候他也在家。这不太正常,他平时不会在上午出现在家里。他说特地回来拿一份文件,然后坐在客厅等我洗完澡出来。
我出来的时候,他倒了杯水给我,说晚秋你脸色很差,先喝杯水。我喝了。然后他说,公司那边有些税务上的事情要处理,关于股权结构调整的,他让法务准备了文件,刚好今天有空,趁现在签了。
我说好。
然后他就把文件拿出来了。
“他给你倒了水?”张律师打断了我的叙述。
“对。”
“喝了。”
“你平时在家喝水,是他倒的,还是你自己倒的?”
我想说这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我咽下去了。因为我知道张律师要说什么。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从大学到现在,她每次问这种听起来很蠢的问题,最后都会指向一个我没想到的方向。
“一般都是自己倒。”我说,“他不是那种会主动给我倒水的人。”
张律师没说话,看着我,等我自己想明白。
我想明白了。
“你觉得那杯水有问题?”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那天刚熬完夜,身体极度疲惫,免疫力和代谢能力都在最低点,这个时候如果水里加了什么东西,效果会比平时强很多倍。”
“什么东西?”
“苯二氮卓类药物,比如安定、氯硝安定,这种药能让人产生顺行性遗忘,就是你吃了以后不会昏迷,你能正常走路、说话、签文件,但事后完全记不住发生了什么。”张律师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背书,“还有一种叫唑吡坦,安眠药的一种,也能产生类似的遗忘效果。如果你当时本来就吃了安眠药,那再加上这些东西,你的大脑基本就是一团浆糊。”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打过类似的案子。”她说,“有个人在酒吧被人下药,签了张借条,事后完全不记得。我们请了法医专家做鉴定,最后法院采纳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像一个快要消散的梦。画面里我坐在家里的书房,面前是一沓纸,他在旁边站着,说什么我没听见,但我记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问题,问的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回答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
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你在很远的距离看到猎物走进了陷阱时的笑。
“我想起来了。”我说。
张律师立刻坐直了身体。
“他笑了一下。”我说,“我不记得我问了什么,但我记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对。”
“你确定?”
“确定。”
张律师拿起桌上的手机,开始打字,一边打一边说:“我现在帮你约医生。你回去以后把你所有的病历整理出来,包括你吃过的所有药,安眠药的种类和剂量,还有你最近半年的体检报告。另外,你今天别回家了,先住酒店。”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你家里现在什么情况。”她说,“那些文件是在你家签的,如果你真的被下药了,那药可能还在家里。而且你说了他现在有所有钥匙,你回家安全吗?”
我想说他是不会伤害我的,但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一个男人能够在同一天里骗你签下所有财产转移文件还要跟你离婚,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伤害你?就因为他曾经爱过你?但他真的爱过你吗?
张律师打完字,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比我的暖多了,我的手从今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是凉的,像两块冰。
“晚秋,你要做好准备。”她说,“就算我们能证明你被下药了,就算我们能撤销那些协议,这个过程会很长,很难,很痛苦。而且他只是你前夫了,你们已经离婚了,从法律上讲你们是陌生人。”
前夫。
这个称呼像一把刀,把我劈成了两半。一半是今天之前的林晚秋,有丈夫、有公司、有房子、有车、有一切。另一半是现在的林晚秋,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张律师松开我的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好像那杯咖啡很难喝,“你的身体,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你什么意思?”我看着她的表情,心忽然又往下沉了一点,“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张律师咬了咬嘴唇。她咬嘴唇的时候就是紧张,我知道这个动作,大学的时候她每次考试之前都会咬嘴唇,咬到脱皮。
“赵姐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就是你们公司的财务总监。她说你先生的团队在接管公司的时候,查到了一些东西。”
“在过去一年里,你的个人账户有一些大额转账,金额加起来大概有两千多万。”张律师说,“转给了境外的一个账户,户名是英文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我没转过。”
“但记录显示是从你的账户转出的。”张律师说,“用的是你的U盾,你的密码,而且转账时间都在工作日的工作时段,也就是说,转账的时候你大概率在办公室或者在家里。”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人在极度震惊之后的生理反应,像被人打了一拳之后会笑一样。
“他在用我的账户洗钱?”我说。
“不知道。”张律师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这些钱出了问题,追查起来,第一个被调查的人是你,不是他。因为账户是你的名字。”
“所以他不仅在转移我的资产,还在用我的账户做违法的事情,然后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我们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事情是他做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我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咖啡厅里有人看过来,我又压低了声音,“我的U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但你知道吗,有一次他问我你设密码是不是用生日,我说不是,是用的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他笑了,说你这个习惯不好,太容易被猜到。”
张律师听完这句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晚秋。”她叫我全名的时候,说明她真的急了,“你是真的傻,还是装傻?”
“我可能是真的傻了。”我说。
雨下大了。落地窗上全是水,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一片,像一幅被打湿的画。我看不清对面的写字楼,看不清路上的车,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响了。
是他。
我看着屏幕上“陈铮”两个字,这两个字在我的通讯录里躺了七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我觉得陌生。我接起来,没说话。
“晚秋。”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静,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说话,“我知道你跟张律师在一起。我想跟你说,有些事情你别查了,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他说,“你想想,过去一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妈妈生病,你失眠,你每天吃一堆药,你还记得多少事情?你确定你记得的都是真的?你不记得的都是假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一下,“你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做任何重大决定,也不适合听某些人的煽动。你好好休息,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谈什么?”
“谈你未来的生活。”他说,“你手里那笔钱够你花很久了,你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你可以带你妈妈去国外治病,可以到处旅游,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不用打官司,不用跟任何人争,不用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那公司呢?”
“公司我会管好的。”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手带大的公司垮掉。它永远有你的一份心血在里面,我尊重这一点。”
尊重。
他说尊重。
一个骗你签下所有资产转移文件的人,跟你说尊重你的心血。
我把电话挂了。
不是生气,是因为我觉得再说下去我会吐。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是生理上的恶心,就像你吃了一顿以为很美味的饭,吃到一半发现里面有虫子,你不会生气,你会想吐。
张律师看着我,问了一句:“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查了。”
“查什么?”
“他知道你在帮我查事情。”我说,“他知道你帮我约了医生,知道你调了离婚协议,知道我们在查那笔境外转账。他什么都知道。”
我和张律师对视了一眼。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恐惧,她也应该能看到我眼里的恐惧。因为这意味着,他在监视我。不是跟踪我,不是监听我,而是有人在我身边。我身边的人,有他的人。
咖啡厅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声音,但我看着每一张脸都觉得可疑。那个低头看手机的男人,那个在窗边喝美式的女人,那个刚进来的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他们当中,谁是替他看着我的?
“晚秋。”张律师忽然压低声音,“你现在听我说,你不要回头看,慢慢站起来,跟我走。”
“怎么了?”
“门口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她说,“从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在了,一直没点东西,一直在看手机,但他的手机屏幕没亮过。”
我没回头看。我慢慢站起来,拿起包,跟着张律师往咖啡厅后门走。我们没有走前门,因为前门在黑衣男人的视线范围内。后门通向写字楼的货梯通道,平时人很少。
我们走了大概十步,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别回头,快走。”张律师说。
我们几乎是跑着穿过那条狭长的通道,货梯刚好停在一楼,门开了,我们冲进去。张律师按了地下一层,然后不停地按关门键。
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透过门缝看到那个黑衣男人出现在通道的尽头,正在往这边跑。
电梯门关上了。
我们开始下降。
张律师靠着电梯壁,大口喘气,额头上有汗。我没有喘气,但我浑身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是谁?”我问。
“不知道。”张律师说,“但你要去我那儿住,不能住酒店。”
“因为他知道你会住酒店。”她说,“他连你找了我都知道,你觉得他会猜不到你会住酒店吗?”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停车场很暗,灯光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照得每一辆车都像灵车。张律师拉着我走到她的车旁边,打开车门,把我塞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坐下,锁了车门。
她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先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刘队,是我。”她说,声音比我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陈铮,身份证号我发你。还有,我可能需要申请一个人身保护。”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着我。
“晚秋,你听我说。”她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单独在任何地方,不要回家,不要去公司,不要去你妈那儿。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要一直跟我在一起。”
“有这么严重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赌。”
她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外面的雨大得离谱,雨刷开到最快都看不清路。上海的雨很少下成这样,像有人在天上泼水,一整桶一整桶地往下倒。
“叫我名字。”她说,“别叫张律师了,我们是朋友。”
“张笑。”我说,“你觉得我能赢吗?”
她没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几乎看不见的路。
雨刷左右左右地摆着,发出单调的声响。车里的暖风吹着我的脸,把我的眼眶吹得干干的,疼疼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我知道如果你不打,你就输了。”
我看着窗外的雨。
忽然想起一件事。
“笑。”我说。
“我想起来那杯水的味道了。”我说,“有点苦,不是正常的水的味道。但当时我太累了,我以为是自己嘴巴苦。”
张笑没说话,但我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我还想起来一件事。”我说,“签文件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问你确定这些都是资产重组的文件吗。他说确定。然后他笑了。”
“就是你说的那个笑?”
“对。”我说,“但我没问他之前,他的表情不是那样的。他的表情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很专业,像一个在给你认真办事的律师或者财务顾问。但当我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忽然笑了,好像他一直在等我问这个问题。”
“等你的良知自己跳出来?”张笑说。
“等我自己跳进陷阱。”我说,“因为如果我什么都没问就签了,万一以后我想起来,我会说为什么我当时不问清楚。但如果我问了,他回答了,我信了,那以后我想起来的时候,我会说我已经问过了,是他骗了我。”
“他算到了你会问?”
“他算到了我会信任他。”我说,“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骗我的理智,他骗的是我的信任。”
张笑把车停在红灯前,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林晚秋。”她说,“你没有被骗傻。你还是很聪明。”
“那又怎样?”我说,“聪明人照样会被骗。”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雨渐渐小了,小到雨刷不用开最快,小到我能看清路上的线。车开过了几个路口,拐进一条安静的路,两边是梧桐树,树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雨里显得很瘦。
“陈铮有一个秘书。”我说。
“我知道,姓什么来着,姓周?”
“我不知道姓什么。”我说,“但我在他手机上看到过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归属地是杭州。情人节那天他在恒隆消费七万八,那个牌子是女装,法国小众品牌。我在想,那个人是谁。”
“你打算查?”
“不是打算。”我说,“已经在查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聊天框,递给张笑看。聊天框里是我和一个朋友的对话,那个朋友在恒隆的一家奢侈品店做店长。我发了几条消息过去,对方回了很长一段语音。
张笑没点开听,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发的?”她问。
“在咖啡厅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说,“我让他帮我查情人节那天那个牌子卖出的所有商品,以及对应的销售顾问。如果能查到付款人信息最好。”
“他愿意帮你?”
“他欠我人情。”我说,“三年前她女儿生病,我帮她联系了专家。”
张笑把手机还给我,没说话。
车到了她住的小区,停在车位上。她熄了火,但没下车。我们也都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水一点一点往下流。
“晚秋。”她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妈。”我说,“我还没跟她说我离婚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我先弄清楚我到底经历了什么。”我说,“我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去跟我妈说,妈,你的女婿把我的公司骗走了,我们离婚了。那样她会直接再进一次ICU。”
张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下了车。我也下了车,雨后的空气很冷,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路灯和近处的风。
走进楼道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在恒隆的朋友发的消息:查到了。那天那个牌子卖了一件大衣,一条围巾,一双鞋。同一个人买的,付款方式是一张尾号6688的信用卡。持卡人姓周。如需更多信息,我发你。
姓周。
我站在楼道里,突然觉得这个姓很熟悉。
周。
他秘书。
我猜对了。
但我一点也不高兴。
第3章
张笑家的客卧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的,闻起来有洗衣液的味道。她跟我说衣柜里有干净的睡衣,浴室里有一次性的牙刷毛巾,厨房有吃的,饿了就自己弄。我说好。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钟,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帮我把门带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我看着那朵云,想一些有的没的。
我在想,人为什么要结婚。
不是那种哲学层面的想,是很具体的想。我结婚的时候二十六岁,他二十九岁。我们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的,他是演讲嘉宾,我是台下坐着听的。他讲的是供应链金融的风控模型,讲得很好,好到我结束后主动去找他交换了名片。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也注意到我了,因为全场只有我在他讲到某个技术细节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他说那个细节他故意讲错了一点,想看有没有人能听出来。全场两百多个人,只有我听出来了。
我当时觉得这就是命中注定。
现在想来,那可能只是他精心设计的一个环节。他故意讲错,然后看谁的反应能让他获益最大。全场两百多人里,我是唯一一个家里开着公司、父亲刚退休、正在寻找接班人、手里有大把现金等着投资的年轻女人。
他钓到我了。
不,不是钓。钓至少还需要鱼自己咬钩。他是在我面前撒了一张网,然后走过来跟我说,你看这张网多漂亮,我们一起织的。然后他在我转身的时候,把网收紧了。
手机响了一声。不是电话,是短信。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是:林总,小心张笑。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几秒钟。
小心张笑。
张笑是我大学同学,认识了十五年。她结婚我当伴娘,她生孩子我第一个去医院看。她老公出轨的时候,我在她家陪她喝了三天酒,帮她找律师打官司,帮她抢孩子的抚养权。她拿到判决书的那天哭着跟我说,晚秋,这辈子我欠你的。
现在有人发短信让我小心她。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了张笑。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敲了我的门。
“你看到了?”她拿着手机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
“你觉得呢?”她说,“你信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她走进来,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一边。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没用发胶,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好几岁,也脆弱了好几岁。
“晚秋,我跟你说个事。”她说,“今天下午你在咖啡厅的时候,我出去接了个电话。你记得吗?”
我记得。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她确实出去了几分钟。
“那个电话是赵姐打来的。”她说,“赵姐跟我说,公司被接管以后,她查了一下财务系统,发现你的电脑在过去半年里被人远程登录过很多次,登录IP来自两个地方,一个是你家,一个是公司机房。”
“远程登录?”
“对。”她说,“有人用了远程控制软件,在你的电脑上操作过。赵姐说,操作内容包括网银转账、文件浏览、还有邮件发送。”
“他用我的电脑给自己转钱?”
“不。”张笑说,“他用你的电脑给别人转钱。那些转往境外的两千多万,都是通过你的电脑操作的。而且操作时间都在你出差的时候,你有不在场证明,但你的电脑有在场证明。”
“他在我出差的时候,远程登录我的电脑,用我的账户转钱?”
“对。”张笑说,“赵姐还发现,你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了很多文件,包括你们公司的客户名单、报价单、还有一些合同扫描件。这些文件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批量下载过至少十次。”
“谁下的?”
“登录IP是你家。”张笑说,“所以可能是他,也可能是他授意的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有一段时间特别关心我的出差行程,每次我要出差他都会问得很仔细,几点的飞机,住哪个酒店,行程安排紧不紧。我当时以为他在乎我,现在想来,他是在算什么时候登录我的电脑不会被我发现。
“还有一个事。”张笑说,“赵姐说,她查到你电脑里的那个加密文件夹,创建时间是一年前的十月。”
一年前。
我闭着眼睛想了想。一年前我在做什么。一年前的十月,我们在苏梅岛度假,他订的酒店,说结婚四周年纪念。我们在那边待了五天,他全程都很温柔,很体贴,每天晚上都会在海边餐厅订位置,跟我喝红酒,聊天,说以后要生个孩子,说等我妈身体好一点就办个大派对庆祝。
但从苏梅岛回来以后,他开始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他不太管我的行踪,从那时候开始他会问我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以前他不会碰我的手机,从那时候开始他会在我洗澡的时候翻我的手机。以前他不会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从那时候开始他会经常说“你这个决定考虑过风险吗”“你确定这个客户靠谱吗”之类的话。
我当时以为那是关心。现在想来,那是在收集信息。他在为我后来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做铺垫——先让我身边的人觉得我老公很关心我,然后慢慢让他们觉得,我确实有时候会做一些不太理智的决定。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
张笑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你想想。”我说,“他一个做供应链金融的,怎么会懂远程控制、加密文件、境外转账这些东西?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或者,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
张笑沉默了很久。
“你怀疑他有同伙?”她说。
“不是同伙。”我说,“是同谋。或者说,有人教他怎么做。”
“比如?”
“比如法务。”我说,“那些协议是谁起草的?谁帮他设计了签字流程?谁告诉他可以在水里加药?谁帮他找的境外账户?这些事,一个做供应链金融的人不可能全懂。”
张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你是说,他的法务团队有问题?”
“他的法务团队是外聘的。”我说,“律所是我们公司常年合作的,叫锦天城,你应该认识。但如果那些协议是他们起草的,他们的立场就有问题。因为他们是公司聘请的律所,不是他个人的律师。如果他们帮他起草了损害我利益的协议,那就是严重的利益冲突。”
“我去查。”张笑说。
她又坐下来,这次坐在了我旁边,靠着床头。我们两个人并排躺着,像大学时候那样。那时候我们也经常这样躺着聊天,聊男生,聊考试,聊毕业后想做什么。她那时候说她想当律师,我说我想把我爸的公司做大。我们都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又重新躺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骗了你,你会怎样?”
我转头看着她。她也转头看着我。我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三年前她离婚那阵,那些细纹还没有,她那时候看起来还很年轻。但这三年她老了很多,我知道是因为工作太累,一个人带孩子太累,生活太累。
“你骗我了吗?”我说。
“我是说如果。”
“那要看骗了什么。”我说,“如果你骗我说奶茶是热的其实是凉的,我不会怎样。但如果你骗我说你没拿我的钱其实你拿了,那我会很难过。”
“我不会拿你的钱。”她说。
“我知道。”
“但有人会。”她说,“而且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我没说话。
她又说了一句:“你要小心所有人。”
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她在吓我,而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恐吓的成分,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你听着不觉得害怕,但第二天真的下雨了,你被淋湿了,你才会想起那个声音说你要带伞。
“我明天去华山医院。”我说。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确定。”我说,“你还要上班,还要带孩子,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耗在我身上。”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说。
“你的事是你的事。”我说,“我的事也是我的事。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没再坚持。我们又躺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去睡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晚秋,那条短信的事,我没法证明不是我发的。”她说,“但如果你有一天怀疑我了,你直接来问我,不要自己去猜。”
“好。”
她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林总,小心张笑。
我试着回拨那个号码,关机。查了一下归属地,杭州的号,虚拟运营商,查不到实名信息。
杭州。
又是杭州。
我打开恒隆朋友发来的消息,把那张尾号6688的信用卡信息看了好几遍。持卡人姓周,这是个很普通的姓,全国姓周的有两千多万,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位置,它不可能普通。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能查到周姓持卡人的全名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可能睡了。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确实该睡了。但我睡不着。
我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张笑家的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孩子的玩具和绘本,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我倒了杯新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张笑住在十五楼,下面是小区的中庭花园,路灯下能看到湿漉漉的地面和几把不知道谁忘在那里的椅子。
我忽然想给我妈打电话。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妈,你女儿离婚了,被前夫骗走了公司,现在寄宿在朋友家,身上唯一的财产是一笔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用了会不会违法的钱。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今天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挺好的,今天能喝粥了,护工说我恢复得不错。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在“好的妈”和“妈我其实很不好”之间找到一个中间值,而这个中间值能骗过我妈。她是我妈,她什么都知道。如果我说“嗯嗯,你也早点休息”,她就会知道我出事了。因为她女儿从来不会用“嗯嗯”这种语气词。所以她上次说“你变了”的时候,不是说我变坏了,是说我不像我了。
手机又震了。恒隆的朋友回了:查到了,周婉清。
周婉清。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微信搜不到,可能设置了隐私。百度搜了一下,前几条都是无关的信息。我又搜了“周婉清 杭州”,这次出来一条两年前的新闻,是杭州某商会的一次活动报道,配了一张合照,标注了部分参会人员的名字。周婉清的名字出现在标注里,但照片里没有对应的箭头指向任何人。
我放大照片,一个一个看过去。照片里有二十多个人,站成两排,前排坐着后排站着。我看了很久,觉得第二排左边第三个女人有可能。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得很职业。但我不确定,因为照片太模糊了,脸只有指甲盖大小。
我又搜了一下“周婉清 供应链金融”。这次有一条结果,是一个行业论坛的参会名单,她的名字出现在“参会嘉宾”一栏,单位写的是“杭州泽信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杭州泽信。
我打开了这个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时间三年前,法人和唯一股东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经营范围包括供应链管理、企业管理咨询、商务信息咨询。看起来是一家很普通的咨询公司,但我在股东信息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铮。
他不在股东列表里,但公司的历史高管名单里有他。去年三月他退出了这家公司的董事职务。
他不是退出,他是藏起来了。
我靠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照着我自己的脸。我在玻璃窗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头发乱着,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局。他有一个团队,有一个公司,有一个完整的计划。他接近我不是偶然,他跟我结婚不是偶然,他在我身边待了七年不是偶然。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布局。
我只是他的目标。
一个拥有公司、资产、社会关系、商业信誉的目标。一个可以被他利用、榨干、然后丢弃的目标。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恒隆的朋友,是另一个号码。一条彩信,一张照片。
我点开。
照片里是一份文件的第一页,抬头写着“股权转让协议”,下面的条款我看不太清楚,但有一行字我看到了——“转让方林晚秋自愿将其持有的XX公司51%股权转让给受让方陈铮,转让对价为人民币零元。”
零元。
他没有给我钱。
他说他给了我一笔钱,他说那是转让的对价,但协议上写的是零元。那笔钱不是买公司的钱,那笔钱是什么?是封口费?是分手费?还是他用我的账户转出去又转回来的洗钱?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这是原件照片,你的那份被改了。
我回: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等着,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没有回复,没有已读,什么都没有。
凌晨两点,我还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客厅很黑,只有楼道里的感应灯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点光。我没开灯,因为我不想让张笑知道我还没睡。不是怕她担心,是我需要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想事情。
我在想,如果那份协议的转让对价是零元,那我收到的钱是什么?如果协议被改了,是被谁改的?我手里的那份协议还在吗?它在哪?
协议在书房的抽屉里。我的书房。我的家。我的房子。现在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拿不回那份协议了。
凌晨三点,我终于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各种画面在转:他端咖啡靠在墙上的样子,张笑在咖啡厅看着我流泪的样子,赵姐哭着打电话的样子,宋琳说“您和先生已经离婚了”时颤抖的声音。
所有这些画面里,最清楚的一个,是他笑着说“我算着你该到了”。
他在等我。
他知道我会去。
他去公司不是偶然,他就是去等我的。他想看看我的反应,想看我会不会哭,会不会闹,会不会求他。他想看他的猎物在被彻底捕获之后的样子。
但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他。
我甚至没说一句重话。
这大概让他失望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提示音。凌晨三点十二分,还有人发短信。
我拿起来看,是一个新号码。打开,只有一行字:林总,你手里的所有原件都是假的,真的在我这里。需要的话,随时联系。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所有原件都是假的。
我签的那些协议,我拿到的那些副本,都是假的。真正的协议上写着零元转让,真正的离婚协议上可能有别的条款,真正的一切都在某个人手里。
而这个人,在凌晨三点十二分发短信告诉我,他/她有真东西。
是朋友?是敌人?是同谋者反水?是另一个陷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想让我和他打这场仗。
我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存的名字是“?”。然后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做了很多梦,但醒来的时候一个都不记得。只记得梦里有人在笑,笑得很温和,像我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样温和。
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叫醒。张笑已经出门了,在餐桌上留了早餐和一张纸条:牛奶在微波炉里,热两分钟。面包在烤箱里,按一下就好了。我今天上午开庭,中午回来。你的预约是九点半,华山医院门诊三楼神经内科,到了报名字就行。
我吃了早餐,换好衣服,出门。
小区外面在下小雨,不大,不用打伞那种。我叫了辆车,司机是个中年人,上车以后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去哪里,我说华山医院。他没再说话,开了广播,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我听不出是什么歌,但旋律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车开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是宋琳。
“林总。”她的声音有点急,“赵姐让我告诉你,你先生今天早上发了全员邮件,说公司股权结构已变更,他成为新的实际控制人,原CEO林晚秋因个人原因离职。”
“他动作挺快。”我说。
“还有一件事。”宋琳说,“他在邮件里说,你涉嫌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愣了一秒。
“什么私利?”
“他没说。”宋琳说,“但他这么一说,公司里的人就会开始猜。猜你做了什么,猜你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这样就算你以后想回来,也回不来了。”
我明白他的用意。他不只是在抢我的公司,他还在毁我的名声。一个被指控“谋取私利”的前CEO,不管最后查没查实,在行业里都很难再立足。没有人会用一个有污点的人,就算那个污点是别人泼上去的,你也洗不干净。
“宋琳。”我说。
“在。”
“你今天去公司,把赵姐和你们几个我信得过的人叫在一起,开个会。”我说,“跟她们说,如果有人来问我的事,什么都不要说。不管谁来问,警察也好,记者也好,公司内部的人也好,都说不知道。”
“知道了。”
“还有。”我说,“你帮我做一件事。去我办公室,把我办公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的一个蓝色文件夹拿出来,拍照片发给我。那个文件夹上面没有写字,但你打开就能看到,里面是公司去年的审计报告。”
“好。但林总,我现在可能进不去你办公室了。”
“公司换了新的门禁系统。”宋琳说,“今天早上刚换的,我的卡刷不开了。赵姐的也刷不开了,我们几个都进不去。”
他连门禁都换了。
他不仅拿走了我的公司,还把我的人全部挡在了门外。这不是正常的公司接管,这是在清除异己。他要确保公司里没有一个我的人。
“那你别去了。”我说,“别冒险。”
“林总,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我说,“但你现在去硬闯,他可以在安保记录里写你擅自闯入。你现在不能被他抓到任何把柄。”
宋琳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怎么办?”她说,声音有点哽咽,“我就看着他把您的一切都拿走吗?”
“宋琳。”我说,“你听我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公司里跟他斗,是保护好你自己。你、赵姐、还有其他人,你们都是很好的员工,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他辞退你们,你们就拿着赔偿走人,不要跟他吵,不要跟他闹。”
“那您呢?”
“我没事。”我说,“我有律师,有医生,还有你们这些朋友。我没事。”
挂了电话,车已经快到华山医院了。司机关了广播,车里很安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在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姑娘。”他说,“你还好吧?”
“还好。”我说。
“我听到你打电话了。”他说,“不是故意听的,但你声音不小。你那个事,挺难的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出租车司机,一个陌生人,在去医院看病的路上,问我你还好吗。我说还好,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不好。
“没事。”我说,“会好的。”
车停在医院门口,我扫码付了钱,下车。司机在我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加油。”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车开走了。
走进门诊大厅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恒隆的朋友发来一条消息:昨天说的那个周婉清,我同事说她来过店里很多次,每次都有人陪,是个男的,戴着婚戒。你认识吗?
我回:认识。
然后我关掉手机,走进电梯,按下三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去年冬天,有一次他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一条微信,备注名是“婉清”,内容只有四个字:到了吗?
他洗完后出来,我把手机递给他,说你有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划掉了,说是客户。我说哦,没再问。
到了吗。
不是“在吗”“吃了吗”“睡了吗”,是“到了吗”。这是一个只有在对行程很清楚的情况下才会问的问题。她知道他在去哪儿,她知道他在路上,她在等他到。
我当时为什么没多想?
因为信任。
因为我觉得一个跟了我七年的男人,不会骗我。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我走出去,找到神经内科的诊区,在自助机上取了号,坐在候诊区等着。周围都是来看病的人,有的年纪很大,有的很年轻,有的一个人,有的有人陪。我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大概二十出头,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个购物app,她在看一件大衣。
大衣。
恒隆。法国小众品牌。七万八。情人节。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早晨。
“林晚秋。”护士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的桌上有我的名字和预约信息,她看了看我,说了一句:“张笑让我多关照你,她说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我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医生示意我坐下,问了一句很多医生都会问但很少有人认真回答的问题:“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感觉我的生活被一个人拿走了,而我在试着拿回来。”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对这个回答做任何评价。她翻开病历本,拿起笔,问了一句很专业的话:“那我们从头开始说,你最早觉得不对劲是什么时候?”
第4章
检查做了整整一个上午。抽血、脑电图、核磁共振,还有好几个我记不住名字的项目。做核磁共振的时候我躺在那个白色的圆筒里,听着机器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工业噪音。天花板离我的脸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上面每一个细小的划痕。
我在想,如果这个时候机器坏了,把我卡在里面,会有人来救我吗?
会的。张笑会来。
但除了她呢?还有谁会来?
我妈在医院,她来不了。我公司的那些同事,现在可能连刷门禁的权限都没有了。
他呢?
他不会来。他可能正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用我的桌子,坐我的椅子,喝我放在茶水间的咖啡。他可能已经让人把我桌上那盆绿萝扔掉了,因为他从来不喜欢那盆绿萝,他说过很多次,说办公室里放植物不专业。
做完最后一个项目,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结果。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地板是浅灰色的,一切都干净得让人不舒服。我的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消息。
宋琳发来一张照片。她说她找了公司的保洁阿姨帮忙拍的。阿姨有所有门的钥匙,因为每天早上要提前进去打扫。照片里是我的办公室,桌上的绿萝还在,但被挪到了窗台上。桌面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我看不清是谁,但肯定不是我,因为我从来不往办公室放相框。
赵姐发来一条长语音,大概意思是她查到了更多东西。过去一年里,我的账户除了那两千多万的境外转账,还有将近八百万的境内转账,分几十次转给了十几个不同的账户,有些是个人的,有些是公司的。所有转账都经过了我的U盾和密码。
她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林总,你的U盾最后一次被使用是十一月十六号,那天你人在杭州。”
十一月十六号。三天前。
三天前我在杭州。
我记得那天。我去杭州看一个项目,当天往返,早上去晚上回。在杭州待了不到六个小时,见了两个客户,吃了顿午饭,然后就回来了。我记得那天很累,在回来的高铁上睡着了,醒的时候发现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碎了一个角。
但我完全不记得我用过U盾。
因为我没有用过。
“赵姐。”我回了一条语音,“你能查到那笔转账的IP吗?”
“查到了。”她回得很快,“IP来自公司的服务器。但你那天不在公司,所以还是远程登录。登录时间和你在杭州的时间是重合的,你坐高铁的时候,有人在用你的电脑转钱。”
我坐高铁的时候。
我翻了一下那天的高铁票记录。G1374次,杭州东到上海虹桥,下午四点十二分发车,五点二十四分到。车程一小时十二分钟。在这一小时十二分钟里,我在睡觉,有人在用我的电脑转钱。
“能查到转到谁那里了吗?”我问。
“查到了几个。”赵姐说,“有一个账户是杭州泽信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又是杭州泽信。
那家陈铮当过董事的公司,那家周婉清以嘉宾身份参加过论坛的公司。
我开始觉得这些事情不是巧合了。它们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节点,每一个节点都连着另一条线,最后全部汇聚到一个人身上。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医生叫我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我看不出任何信息。她让我坐下,然后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女士,检查结果出来了。”她说,“你的血液里检出了苯二氮卓类药物的代谢产物,浓度不高,但确实存在。根据代谢物的浓度和种类判断,你最近三个月内至少有过四次摄入,最后一次大概在一到三周之前。”
一到三周之前。
三周前,我签文件的那天。
“这个药有什么作用?”我问,尽管张笑已经跟我说过,但我还是想听医生亲口说。
“镇静、抗焦虑、催眠。”医生说,“在较高剂量下,会产生顺行性遗忘,也就是你会忘记服药后发生的事情。你可以正常活动、交谈、处理复杂事务,但事后完全不会有记忆。”
“就像喝断片了一样?”
“类似,但不太一样。”医生说,“酒精会影响你的运动能力和判断力,但这类药物在合适的剂量下,可以让你看起来完全正常,只是你的大脑不会形成新的长期记忆。也就是说,你可能会在第二天醒来,记得前天的大部分事情,但完全不记得服药之后的那几个小时。”
“那如果我连续多次服用呢?”
“如果你的确在过去三个月内多次摄入。”医生说,“那你的记忆会出现断断续续的空白。不是连续的一段,是这里缺一点,那里缺一点,你会记得一些片段,但拼不起来。”
我的记忆确实拼不起来。我记得签文件那天的一些片段——他倒水,他拿出文件,我签字。但中间有大量的空白,我不知道那些空白里发生了什么。我可能问过问题,可能犹豫过,可能哭过,可能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道。我全都不知道。
“医生。”我说,“这个药,如果我喝下去的时候,水里有一点苦味,正常吗?”
“正常。”她说,“苯二氮卓类药物本身有苦味,有些种类苦味还很重。如果剂量足够大,加到水里是能尝出来的。但如果你当时的味觉因为疲劳或者别的药物有所减退,你可能只会觉得水有点怪,但不会想到是药。”
我尝出来了。我喝那杯水的时候觉得有点苦,但我以为是自己嘴巴苦。
我的身体在告诉我,不对,这水不对。但我的脑子说,别多想,你只是太累了。
我应该相信我的身体的。
“还有一件事。”医生说,“你的脑电图显示,你的大脑有轻微的功能性异常,集中在前额叶区域。这个区域负责决策、判断和理性控制。这种异常可能是长期失眠和药物滥用导致的,也可能是反复接触某些神经活性物质的结果。简单说,你的大脑现在处于一种不太正常的状态,这会让你在做决定的时候比正常人更容易冲动,也更难坚持自己的判断。”
“所以更容易被骗?”
“更容易相信别人。”医生说,“也更容易怀疑自己。”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过去几个月里,有好几次我做了决定之后,第二天会突然觉得那个决定不对。比如有一次我决定终止和一个客户的合作,因为我发现他们的财务报表有问题。但第二天他跟我说,你想多了,那个客户没问题,你最近太累了,疑心太重。然后我就信了。
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的大脑被人动了手脚。
“医生,这些影响可逆吗?”
“大部分可逆。”她说,“需要时间,需要停药,需要好好休息。你不能继续失眠了,也不能继续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我给你开一些安全的、不会影响认知功能的助眠药,你按时吃,保证每天至少七个小时的睡眠。三个月后再来复查。”
她写好处方递给我,然后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话:“林女士,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说这些话能帮到你——你的大脑没有坏,只是在被攻击。就像电脑中了病毒,杀完毒就好了。”
“谢谢医生。”我说。
走出诊室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笑,问我检查结果。我把医生的话转述给她,她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晚秋,你要不要报警?”
我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她是律师,她知道报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事情正式进入司法程序,意味着我会成为一个“案件当事人”,意味着我要面对警察、笔录、证据链、立案、侦查、公诉、审判。所有这些,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心理负担,更何况是我现在这种状态。
“你觉得够立案标准吗?”我问。
“如果你血液里检出了药物成分,如果赵姐查到的那些转账记录能证明有人未经授权使用你的账户,如果能证明那些协议存在欺诈行为。”她说,“这些加起来,够了。”
“但我现在手里的证据都是碎片。”我说,“我有药物检测报告,但我没有那天他给我下药的直接证据。我有转账记录,但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他用我的电脑转的账。我有协议照片,但我没有原件。”
“你手里有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协议照片。”她说。
“那个人是谁我都不知道。”
“那也是一个线索。”她说,“如果那个人愿意出庭作证,或者愿意交出原件,你的胜算会大很多。”
“如果他不愿意呢?”
张笑又沉默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那个人不愿意,那我们就要花大量时间去查他的身份,去求证他说的是真是假,去判断他的动机。而这个过程可能会耗费几个月甚至更久。
“笑。”我说,“先让我想一下。”
“你别想太久。”她说,“证据会消失,记忆会模糊,人会跑。”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比来的时候大了一点,地上已经有积水了,车开过去会溅起水花。我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等雨停。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两三岁,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攥得很紧。
我忽然很想念我妈。
不是现在在医院里的那个她,是小时候的那个她。那个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用湿毛巾帮我擦身体的她。那个在我考试考砸了的时候说没关系下次努力的她。那个在我第一次失恋的时候抱着我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她。
如果她现在在我身边,她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说,晚秋,回家吧。
但家在哪?
我家在静安区的那套房子里,但现在那套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了。它属于陈铮,或者属于他背后的那些人。我连进门的钥匙都没有。
我打了辆车,报了张笑家的地址。车上我翻了一下通讯录,看到一个我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李远。
李远是我大学同学,学计算机的,现在在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做技术总监。我们毕业以后联系不多,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但我记得他是个很厉害的黑客,大学的时候就能黑进学校的选课系统帮人抢课。后来他去了正经的网络安全公司,做的是白帽子的事情,就是帮企业和政府找系统漏洞的那种。
我给李远发了条消息:远哥,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方便电话吗?
他秒回了:晚秋?好久不见,方便,我打给你。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他的声音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带着一点北方口音,说话速度很快。
“晚秋,怎么了?”
“远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远程登录了我的电脑,能不能查到登录记录?能不能查到是从哪个IP登录的?”
“能。”他说,“Windows系统有安全日志,会记录每次登录的时间、账号、登录类型和来源IP。除非有人专门去删了那些日志。”
“如果被删了呢?”
“那我就要看有没有其他痕迹了。”他说,“比如你电脑上有没有安装第三方的远程控制软件,如果有,那个软件的日志可能还在。或者你的路由器有没有记录,你的公司网络有没有流量审计。你这个问题,是在帮别人查,还是你自己出事了?”
我想了想,决定告诉他一部分实话。
“我的电脑可能被人远程控制了。”我说,“有人用我的账户转走了很多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晚秋。”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严肃了,“你现在在哪?”
“在朋友家。”
“你别动,我去找你。”他说,“你把地址发我,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带上你的电脑,如果还在你手里的话。”
“电脑在公司,我还拿不拿得到不好说。”
“那你想办法拿到。”他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内拿到你的电脑。因为如果对方知道你在查,他第一件事就是销毁你电脑里的所有证据。”
挂了电话,我给宋琳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宋琳,你在哪?”
“在家。”她说,“今天我请假了,没去公司。”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说,“我需要你帮我拿到我办公室的电脑。”
“林总,我进不去。”
“我知道。”我说,“但保洁阿姨能进去。阿姨每天几点下班?”
“下午四点。”
“你能不能帮我联系阿姨,让她在打扫的时候把我的电脑偷偷拿出来?不用拿整台,硬盘就行。或者只要把里面的数据拷出来,拷到移动硬盘里,然后把移动硬盘带出来。”
宋琳沉默了一下。
“林总,这算不算偷?”她问。
“算。”我说,“但这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那台电脑是我用我的钱买的,里面的数据是我的劳动成果,不是公司的资产。而且我现在需要那些数据来证明我没有犯罪。”
“好。”她说,“我去找阿姨。”
“宋琳,你小心一点。”我说,“如果被发现,你就说是我让你做的,所有责任我来扛。”
“不行。”她说,“要扛一起扛。”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等着车。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上海的十一月很少有这么冷的时候,那种冷不是北方的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
出租车到了,我钻进去,报了张笑家的地址。司机是个年轻人,车里放着重金属音乐,声音很大。我没让他关,因为那种嘈杂反而让我觉得安心。在巨大的噪音里,我不需要想任何事。
车开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是他。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接了。
“晚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温和,像一个在跟老朋友聊天的人,“你今天去医院了?”
“你不用否认。”他说,“我知道你去了华山医院,看了神经内科,做了很多检查。我还知道你血液里查出了药物成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在监视我。”我说。
“我在关心你。”他说,“你是我前妻,我关心你的身体状况,这很正常。”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医院?”
“这个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现在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会怎么用。晚秋,我跟你说实话吧,那份检测报告证明不了任何事。你长期失眠,长期吃安眠药,你的血液里当然会有药物成分。苯二氮卓类药物是很多安眠药的主要成分,你自己就在吃,你的医生应该告诉过你。”
他说得对。我确实在吃安眠药,其中一种就是苯二氮卓类的。医生在检查的时候也说过,她分不清我体内检测出的药物是来自我自己的处方药,还是来自别人给我下的药。
“晚秋。”他继续说,“你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什么就拼命往怀里搂。但我告诉你,你抓的那些东西,救不了你。张笑救不了你,李远救不了你,宋琳和赵姐救不了你,那些不知名的号码救不了你。你能靠的只有我。如果你现在停下来,不再查下去,我可以让你回来上班,给你一个体面的职位,一份不错的薪水。你妈妈的治疗费用我也可以继续承担。你可以过得很好的。”
“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在给你一个选择。”他说,“你可以选继续查,然后把所有时间、精力、钱都花在一场打不赢的官司上,最后什么都没有。你也可以选停下来,接受现实,好好生活。”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
“那你就会失去所有。”他说,“不只是公司和房子,还有你的朋友,你的声誉,你在这个行业里的一切。晚秋,你不知道我手里有多少东西。你过去一年做的每一个决定,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我都有记录。我可以让你变成一个谁都帮不了的、甚至不想帮的人。”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他说,“就像我上一次跟你说的,有些事情你别查了,查下去对谁都不好。这个对谁,包括你。”
电话挂了。
我听着嘟嘟嘟的声音,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冲动的、激烈的那种,是冷的,像一块冰卡在胸口,化不掉,吐不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音乐关了。
“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说。
“你哭了。”他说。
我摸了一下脸,真的有眼泪。什么时候流的,我不知道。我以为自己哭不出来,但眼泪自己就下来了,像下雨一样,不需要我的同意。
“前面路边停一下吧。”我说。
司机靠边停了。我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雨还在下,比我下车的时候大了一点,但我不想打伞。我想站在雨里,让雨把我淋湿,让冷把我冻醒,让我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我的公司没了。我的房子没了。我的车没了。我的婚姻没了。我的信任没了。我七年的人生,被人用一个文件夹、一杯水、一支笔,全拿走了。
但我还有一样东西。
我还有一条命。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把这一切拿回来。
手机震了。李远发来一条消息:我到张笑家楼下了,你呢?
我回:在路上,十分钟。
然后我擦干脸上的眼泪和雨水,走到路口,重新打了一辆车。
这一次,司机没有跟我说话,我也没有跟他说。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在雨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颜色。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红色的车灯,黄色的路灯,绿色的行道树。所有的颜色都揉在一起,像一个被打翻的调色盘。
车到了张笑家楼下。我付了钱,下车,走进楼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李远站在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晚秋。”他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你瘦了。”他说。
我们上了楼,进了张笑家。张笑还没回来,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下来,打开双肩包,拿出一个黑色的设备,看起来像一台小型的笔记本电脑,但更厚,接口更多。
“你的电脑呢?”他问。
“还在公司,我让人去拿了。”我说,“但能不能拿到不好说。”
“那你先把情况跟我说一下。”他说,“越详细越好。”
我从头开始说。说他是怎么在论坛上认识的,怎么追的我,怎么结的婚,怎么一步步进入我的公司。说我妈生病,说我开始失眠,说我不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多。说那杯水的味道,说周婉清这个名字,说杭州泽信这家公司,说那些转账记录,说那份写着零元转让的协议照片。
李远听得很认真,一句话都没打断。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记一些我看不懂的字和符号。等我说完,他放下了笔,看着我。
“晚秋。”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他做的事情,在网络安全领域有一个专门的名字?”
“什么?”
“社交工程。”他说,“不是黑客技术,不是病毒,不是漏洞。是社交工程。就是利用人的信任、同情、恐惧、贪婪这些心理弱点,让人主动交出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你不需要攻破一个系统,你只需要让有权限的人帮你打开门。”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
“你不是第一个。”他说,“社交工程每天都在发生,但通常针对的是企业,目标是无非是商业机密或者钱。针对个人的、持续七年的、涉及婚姻和财产转移的,我没见过。”
“我是特例?”
“你是杰作。”他说,“他的杰作。”
这句话像一把刀,又在我心口划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了作品,而是因为我在他的作品里活了七年,做了七年的主角,却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演的是别人写的剧本。
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掉,看着我。
“宋琳拿到你的电脑了。”他说,“她让保洁阿姨把整个硬盘拆下来了,放在一个快递袋里,送到了楼下。”
“她在楼下?”
“对。”李远说,“她不敢上来,怕被跟踪。我下去拿。”
他下楼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那块硬盘里有我这七年的全部痕迹——邮件、聊天记录、文件、浏览历史、登录日志。如果运气够好,如果陈铮没有删干净,那块硬盘里会有他来过我电脑的证据。
五分钟后,李远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快递袋。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取出那块硬盘。
“2.5寸的机械硬盘,希捷的,500G。”他说,像在跟自己说话,“不算大,但够用了。”
他拿出一个设备,把硬盘接上去,连上他的那台黑色笔记本。屏幕上开始跳出一行行代码,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他在做数据提取和日志分析。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声音和硬盘转动的声音。李远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又继续敲。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停下了。
“找到了。”他说。
“远程登录的日志。”他说,“过去一年里,你的电脑被远程登录过二十七次。登录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通过Windows自带的远程桌面,另一种是通过一个第三方软件,TeamViewer。两种方式的登录IP都经过了多重跳转,最后追到的源头有两个——一个是你家的IP,一个是公司服务器的IP。”
“他果然用了我家的网络。”
“不只用。”李远说,“他还做了伪装。每次登录前,他都会先黑掉一台别人的电脑,用那台电脑做跳板,再用那台电脑登录你的电脑。这样追查起来,追到的是一台无辜的、被人利用的电脑,不是他的。”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他的操作习惯。”李远说,“每次登录后的操作时间、操作内容、鼠标移动轨迹,都有一种模式。这种模式跟你自己操作的时候不一样。我把这个模式提取出来了,跟他在公司服务器上的操作记录做了比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够了?”
“够了。”李远说,“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我的邮箱,收件人是杭州泽信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的官方邮箱,发送时间是十月十五号,三周多以前。
邮件的是:关于项目合作的补充协议。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请查收附件,如有问题随时联系。然后落款是我的名字。
但附件的内容,是一份授权书。授权杭州泽信公司代为管理我名下的一些资产。
我从来没有写过这份授权书。
“十月十五号你在哪?”李远问。
“杭州。”我说,“那天我在杭州看项目,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次高铁上睡觉的那天。”
“那天你在杭州,你的电脑在帮你写授权书。”李远说,“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我觉得很恶心。
不是比喻,是真的恶心。我的胃在翻涌,喉咙发紧,想吐。我冲到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几下,但什么都没吐出来,因为我今天几乎没吃东西。
我漱了口,洗了脸,回到客厅。李远已经把那个屏幕关了,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明显的担忧。
“晚秋,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我说,“继续。”
“还有一条。”他说,“我查了你说的那个周婉清。很简单,我查了一下她的社交账号。你想看看吗?”
“想。”
他打开一个网页,是一个微博账号,用户名是“婉清周”,头像是一杯咖啡。页面显示这个账号发了一千多条微博,有三千多个粉丝。
李远往下翻了几条。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在厨房做饭的背影,配文是:“他总和我说,抓住一个女人的心,要先抓住她的胃。可他不知道,我早就被他抓住了。”
那个背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那件家居服我认识,因为我也有一件同款,不同颜色。我的那件是米色,他的是深灰色。我们一起买的,在三年前的一个周末,在静安寺的那家MUJI。
那不是家居服。
那是我们的家居服。
“李远。”我说,“你帮我找到她的地址。”
“你想做什么?”
“我需要跟她谈谈。”我说,“我需要知道,她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他结过婚,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才能知道,她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还是被他一起骗了的人。”
李远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说。
“晚秋。”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她什么都知道。”
我想过了。
如果她什么都知道,那她就不是受害者,是同谋。如果她是同谋,那她就是我这七年来最大的敌人之一。如果她是敌人,那我就要面对她,就像面对他一样,不躲不逃。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要见。”
李远没再劝。他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查到了周婉清的微博注册手机号,又用那个号码查到了她绑定的收货地址。地址在杭州,西湖区的一个小区,离我那天看项目的地方不远。
“你要去杭州?”他问。
“明天。”我说,“明天一早。”
“不用。”我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我不是在帮你。”李远说,“我是在帮我自己。大学的时候我追过你,你没答应,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你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会后悔没有多帮你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李远把硬盘和设备都收进了双肩包,站起来背上,看着我。
“你住在张笑这里是安全的?”他问。
“应该是。”
“我明天一早过来,送你去火车站。”他说,“你把周婉清的地址存好,到了杭州别一个人去,等我到了再一起。”
他走到门口,换鞋,开门,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晚秋。”
“你的电脑里还有一些东西,我没给你看。”他说,“不是现在看的。等你准备好了,我再给你看。”
“一些聊天记录。”他说,“发生在你和别人之间的,但你可能不记得了。那些聊天记录证明了一件事——你不只是一次性地签了那些文件,在过去一年里,你陆陆续续已经给了他和他的公司很多东西。只是你每次都不记得,因为你以为那些都是你在清醒状态下做的决定。”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亮晶晶的那种亮,是那种很深很沉的、像一潭水一样的亮。
“你是说,他在过去一年里,一直在对我做同样的事?”
“我觉得是。”李远说,“而且你妈妈生病这件事,也许不是偶然。我不是说他对你妈妈做了什么。我是说,你妈妈生病的时间点,刚好是他需要你状态最差、最容易控制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门外的风吹进来,很冷。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李远的脸在黑暗里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谢你。”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楼道。感应灯亮了,又灭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客厅很黑。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闭上眼睛,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男人在厨房做饭,一个女人从背后抱住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微博上,配文是“他总和我说,抓住一个女人的心,要先抓住她的胃”。
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是我买的。
那个男人,是我丈夫。
那句话,是说给另一个女人听的。
我坐在黑暗里,终于开始哭。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哭,哭出声的那种,哭到喘不上气的那种,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那种。我把自己埋在膝盖里,像小时候做噩梦醒来那样,用尽全力地哭。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哭到最后,声音哑了,眼泪干了,身体不再发抖了。我抬起头,看见客厅的窗户外面,雨小了,天边有一点点发亮。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嘴唇干裂了,但眼睛里的东西还在。那种东西叫不甘心。
不,不只是不甘心。
是决心。
第5章
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就看到那个穿灰色家居服的背影。我躺在张笑家的客卧里,盯着天花板上那块云一样的水渍,从暗看到亮。天亮的时候我听到张笑起床的声音,厨房里传来微波炉的嗡鸣,杯子碰盘子的声响,一个女人的早晨,跟无数个早晨一样,普通、安静、有秩序。
七点整她敲了我的门。
“晚秋,你起了吗?”
“起了。”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咖啡递给我,转身走回客厅。我跟着她走过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沉默地喝咖啡。她的咖啡加奶不加糖,我的加一个浓度不加糖,她记住了,跟咖啡厅的老板娘一样。
“你哭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好。”她说,“哭出来就好。你要是总憋着,我会担心。”
“你今天开庭?”我问。
“下午的,上午没事。”她说,“我送你去火车站。”
“李远说他来接你。”她说,“昨晚他给我发了消息,说他今天一早过来。你们要去杭州?”
我看着她。她知道。
“他不该告诉你。”我说。
“他应该告诉我。”她放下咖啡杯,看着我的眼睛,“晚秋,你不能一个人去杭州。那个人能给你发短信告诉你小心我,说明他已经知道你周围所有人的信息。你去找那个周婉清,他会知道的,他一定会在你去之前做点什么。”
“所以我更要赶紧去。”
“所以我更要陪你去。”她说。
“你不能去。”我说,“你是律师,你有职业道德,你不能陪你的当事人去做可能会违法的或者让你失去执业资格的事。”
张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笑,带着一点点苦涩,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心疼。
“你现在还会用职业道德来拦我。”她说,“说明你还没被打倒。”
“我没有被打倒。”我说,“我只是暂时被打趴下了。但趴下和倒下不一样。趴下还能站起来。”
“那你先站起来给我看看。”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她面前。穿着昨天的衣服,没化妆,眼睛肿着,头发乱着,脸色白得像纸。但我站得很直,两条腿没有抖,背没有弯。
“行。”她说,“算你站起来了。”
门铃响了。李远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三明治和牛奶,一个装着电脑设备。他看了我一眼,大概也看出我哭过,但什么都没说,换了鞋走进来,把吃的放在餐桌上。
“八点二十的高铁。”他说,“我们还有一个小时。你先吃饭,吃完我跟你过一下今天的计划。”
我坐下来吃三明治。不太吃得下,但我知道必须吃,不然撑不到下午。张笑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李远在沙发上摆弄他的设备。三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像一家人,但我们不是一家人,我们只是被同一个人骗了或者想帮一个被骗了的人的普通人。
“计划是这样的。”李远开口了,一边敲键盘一边说,“周婉清的住址在西湖区文新街道的一个小区,我查了一下,那个小区不大,六栋楼,没有门禁,随便进出。她的微博显示她最近三天都在杭州,昨天还发了在西湖边的照片,所以大概率人在。”
“你怎么确定她在家?”张笑问。
“她昨天发微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二分,定位在西湖边的一个咖啡馆。”李远说,“从那个咖啡馆到她家,打车十五分钟。她不可能在外面待一整天,因为她养了一只猫,前天她发了猫的照片,配文是‘一个人在家等我回来’。所以猫在家,她晚上一定会回家。”
“你连她养猫都查到了?”我有点惊讶。
“社交工程的第一步就是信息收集。”李远说,“你只要在网上留下痕迹,我就能顺着痕迹找到你整个人。她的微博、小红书、大众点评、LinkedIn,所有公开的社交账号我昨晚都翻了一遍。她今年二十九岁,杭州本地人,毕业于浙江工商大学,曾经在杭州泽信做过市场部经理,去年离职,现在自由职业,偶尔接一些品牌推广的活儿。”
“所以她是通过泽信认识陈铮的。”我说。
“大概率。”李远说,“但还有一个可能——她进泽信,本来就是陈铮安排的。”
我放下三明治。这个可能性在脑子里转了一整晚,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李远看着我,“她可能不是被骗的,她是自愿的。她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陈铮有家庭,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在帮他在做。如果是这种情况,你去见她,她不会承认任何事,而且会第一时间告诉陈铮。”
“我知道。”我说。
“还有。”李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设备,比U盘大一点,银色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开关,“这个是录音笔,能录八个小时的对话,灵敏度很高,能隔着衣服都能录清楚。你放在口袋里,见到她以后打开。不管她说什么,你都能录下来。如果她说了一些有用的话,以后能用得上。”
我看着那个小东西,没有接。
“这不合法。”我说。
“不合法。”张笑在旁边接了一句,“但对方是个比你更不合法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他手里可能有你很多录音?从他给你下药让你签协议这个行为来看,他不会是那种不留证据的人。他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录音、录像、记录,为的就是将来万一你反悔,他能证明你‘自愿’。”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一个算计了七年的人,怎么会不留证据?他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如果有一天我去告他,他就拿出那些录音、录像、聊天记录,证明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证明我精神状态不稳定,证明我反复无常、自己做了什么转头就忘。
“我拿着。”我说,把录音笔接过来,放进裤子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李远说,“你今天去见她,不要直接问她是不是和陈铮在一起。不要给她制造对立情绪。你要让她觉得你是来跟她聊聊的,不是来吵架的。你说你想了解一些事情,关于陈铮的,关于你们的共同经历的。你甚至可以表现得软弱一点,让她觉得她占着上风。人在觉得占着上风的时候,容易说真话。”
“你是让我演戏?”
“你是让你别演戏。”李远说,“你演的每一场戏,她都可能看出来。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一个刚刚发现自己被丈夫骗走一切的女人,迷茫,愤怒,但又想知道真相。你就是这样的,你没有在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厉害。不是技术厉害,是看人厉害。他在大学的时候就能黑进选课系统,但那时候我觉得他只是个技术宅。十几年过去,他变成了一个既能写代码又能读人心的人。
张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搭在我肩膀上,看着我的眼睛。
“晚秋。”她说,“不管你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你回来以后跟我说,跟我说所有事,好的坏的,我都接着。”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抱了抱我。很紧,很用力,能感觉到她的小臂在发抖。我这才意识到,她比我更怕。她怕我去杭州见那个人会发生什么事,怕我情绪崩溃,怕我一个人撑不住。她比我更怕失去我。
“走吧。”李远说,“车子在楼下,再不走赶不上高铁了。”
我换了鞋,穿上外套,拿起包。张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我走进电梯。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喊了一声:“晚秋。”我按住开门键,看着她。
“你妈那边我帮你安排了。”她说,“我让我表妹去医院看她,有什么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你,笑。”
电梯门关上了。李远站在我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到一楼的时候他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得很快,像赶着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事实上确实很重要。
车在楼下等着,一辆白色的SUV,不太新,但很干净。李远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他发动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晚秋,如果我今天没来,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去杭州?”
“是。”
“我就知道。”他说,“你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你也是。”我说,“当年你黑进选课系统帮全系的人抢课,差点被开除,谁也拦不住。”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笑,带着一种少年气。那种气在这个年纪的男人脸上已经很少见了,大多数男人到了三十多岁,眼睛里就只剩下疲惫和算计。但他的眼睛里还有东西,一种干净的东西。
车开到虹桥火车站,他停好车,我们一起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很多,广播里在报车次,有人在跑,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打电话。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没有人知道人群中有一个人正要去另一个城市,见一个可能彻底毁掉她或者拯救她的人。
检票上车。我们坐的是二等座,座位靠窗。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上海的城市天际线慢慢往后退,高架、楼房、工厂、农田,一点点从灰色变成绿色。城市不见了,视野开阔了,天还是灰的,但比上海的灰淡一点。
李远从包里拿出电脑,继续做他的事情。我靠着窗户,闭着眼睛,但没睡。脑子里在过一些画面,不是回忆,是预演。我在想象见到周婉清的场景。她开门,看到我,会是什么表情?惊讶?害怕?还是平静,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也许陈铮已经告诉她我要来了。也许他昨天给我打完电话,转头就给她发了消息,说林晚秋明天可能会去找你,你准备好。她会怎么准备?提前录好音?把该藏的东西藏起来?还是干脆不在家,让我扑个空?
车到杭州东站的时候,李远合上电脑,看了我一眼。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我说,“但手有点凉。”
他把我的手拿过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是有点凉。”他说,“走吧,我们去打车。”
出站口人很多,我们跟着人流往外走。杭州的空气比上海湿润,雨停了,但地还是湿的,空气里有种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打车去文新街道那个小区,大概四十分钟。路上李远接了个电话,是张笑打来的,问我们到了没有。他说快了,让她别担心。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着我。
“张笑让我看好你。”他说,“她说别让你做傻事。”
“我能做什么傻事?”
“比如打人。”
“我不会打她。”我说,“我没打过任何人。”
“我知道。”他说,“但她不知道。”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们下车。小区不大,六栋多层,外墙是米黄色的,有些地方的涂料已经开始剥落。绿化不错,有很多桂花树,但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桂花了,只有深绿色的叶子。
“几号楼?”我问。
“三号,靠里面那栋。”李远看了看手机,“四楼,没有电梯。”
我们走进去。小区里很安静,没什么人,有几辆车停在楼下的车位上。三号楼在最里面,要走大概三分钟。这三分钟里我的心跳一直在加速,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你要推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但你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不知道它会不会伤害你,你只知道你必须打开它。
上楼。四楼。两户人家,左边是401,右边是402。周婉清的地址是401。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已经褪色了。门铃在右边,一个很小的白色按钮。
李远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我又按了一次,长按了三秒。
还是没有人。
“她不在?”李远说。
“可能在。”
我敲了三下门。不是很大力,正常力度。然后等了几秒钟,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周婉清。
是一个中年女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着,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正在摘。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区里常见的那种警惕。
“你找谁?”她说。
“请问周婉清住这里吗?”
“住这里。”她说,“她出去了,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我说,“从上海来的,跟她约好了,但可能她忘了,您能帮我给她打个电话吗?”
中年女人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周,你闺女的朋友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含混的,听不清说什么。中年女人又转回来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我脸上的黑眼圈和皱巴巴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
“你是她什么朋友?”她问。
“大学同学。”我说,“好久没联系了,今天刚好来杭州出差,就想来看看她。”
我撒了谎。这个谎撒得很自然,自然到我自己都差点信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选择说大学同学,可能是因为这个关系最近,最容易让人相信。
“她跟她男朋友出去了。”中年女人说,“中午走的,说去吃饭,没说几点回来。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等?”
男朋友。
她说男朋友。
她知道陈铮。她知道他是周婉清的男朋友。她甚至可能以为他们是一对正常的情侣,谈着恋爱,计划着未来。她不知道这个“男朋友”在上海还有一个刚刚被骗走一切的前妻。
“不用了。”我说,“我在楼下等就好,不打扰您了。”
“那行。”中年女人说,“我给你留个门,她回来了我跟她说。”
“谢谢阿姨。”
我转身下楼。李远跟在我后面,两个人走到楼下,站在桂花树旁边。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分。
“怎么办?”李远问。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回来。”我说,“她总要回来的,猫还在家。”
我们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没有等到周婉清,等来了另一条短信。
又是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她在西溪湿地旁边的绿茶餐厅,跟陈铮在一起。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他跟她在西溪湿地旁边的绿茶餐厅吃饭。他跟一个女人在杭州最有名的约会圣地吃饭,而我站在她家楼下,像傻子一样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知道我来了杭州。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来杭州,知道我要找周婉清,知道我在她家楼下等着。他甚至可能现在就坐在这家餐厅的某个角落,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等着看我会不会追过去,等着看我追过去以后会做什么。
他想要我追过去。
他知道我会追过去。
“李远。”我说。
“嗯。”
“我们去西溪湿地。”
“你确定?”
“确定。”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犹豫,也没有劝我。他拿出手机叫了辆车,两分钟后车到了,我们上车,报了绿茶餐厅的地址。司机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杭州普通话,说那家餐厅在西溪湿地北门边上,环境不错但菜一般,都是游客去吃的。
我没接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到了以后,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我要做什么?冲上去质问他?跟她当面对质?把水泼在他们脸上?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我否定了所有这些画面。因为李远说得对,我不能演。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他们用来说服法官、说服舆论、说服所有人:你看,林晚秋精神不稳定,她情绪失控,她做的一切都不是理性的。
他们想要我失控。
所以我不能失控。
车停在餐厅门口。餐厅是一栋白墙黑瓦的建筑,周围种了很多竹子和桂花树,看起来很雅致。门口的停车场停了很多车,我扫了一眼,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是沪A开头的。
那是他的车。那辆我坐过无数次的车,那辆我跟他一起开去过苏州、杭州、南京的车,那辆我们在后备箱里放过婴儿车、后来又把婴儿车扔掉因为一直没怀上孩子的车。它停在这里,在杭州,在西溪湿地旁边,在他带另一个女人吃饭的地方。
“你进去吧。”李远说,“我在门口等你。有事打电话,或者喊一声,我都能听到。”
“你不跟我进去?”
“两个人一起进去,像找事的。”他说,“一个人进去,像吃饭的。”
我推开门,走进去。
餐厅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大厅里坐了不少人,很吵,有孩子的哭声,有杯盘碰撞的声音,有人在说笑。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他们。服务员走过来问几位,我说我找人,然后往里走,走过一个屏风,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区域,灯光暗一些,座位之间用竹帘隔开。
我看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茶,手里拿着手机。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我,长发,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两个人在说话,他在笑,那种笑我见过无数次,温和的,礼貌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笑。
我用手机给李远发了条消息:找到了,靠窗第二桌。
然后我走过去。
我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小的声响,但在那个比较安静的区域里听得还算清楚。他抬起头,看到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一直在等我,好像我的出现是一件意料之中的、完全不值得惊讶的事。
“晚秋,你也来杭州了?”他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坐,吃点东西。”
对面的女人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很漂亮。不是惊艳的那种漂亮,是舒服的那种。五官很柔和,皮肤很好,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她看起来很像那种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人,但你看久了会发现,这种没有攻击性本身就是一种攻击,因为你不会防备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
“你是林晚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陈铮跟我说过你。你好,我是周婉清。”
她站起来,伸出手,要跟我握手。
我看着她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一层很淡的甲油,接近透明的粉色。这是一双没有任何劳动痕迹的手,没有茧,没有伤疤,每一寸皮肤都保养得很好。
我没有握她的手。
“你是他的秘书?”我说。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她之前对我说的“你好”一样,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多一分热情,不少一分礼貌。
“不算是。”她说,“我为他工作过,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朋友?”
她说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我只看到了其中的一样——她在确认,确认他是不是认同“朋友”这个称呼。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没说话。
“周小姐。”我说,“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现在?”她又看了他一眼。
“现在。”
“晚秋。”他终于开口了,“你有什么话可以当着我说,婉清跟我之间没有秘密。”
婉清。
他叫她婉清。
他叫了我七年的晚秋,叫了她不知道多久的婉清。两个名字摆在一起,像一对姐妹,甚至像一对夫妻。婉清,晚秋。一个婉约,一个晚来。一个清秀,一个秋凉。连名字都像是注定他是会从我走到她的。
“如果你不敢单独跟我聊,”我看着周婉清,“那说明你心里有鬼。”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周围几桌的人可能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有人在偷看,有人假装没注意但耳朵竖着。服务员端着菜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快步走开了。
周婉清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我没看清。然后她又笑了,那种笑开始变得不那么恰到好处了,嘴角的角度有一点点不对,眼睛里的光有一点点散。
“好。”她说,“我们聊。”
她站起来,跟我走到餐厅外面的走廊上。走廊很长,一边是餐厅的玻璃窗,一边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
她靠着栏杆,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看着我。走廊的光线不太亮,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想聊什么?”她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她说,“陈铮的前妻。”
“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婚的吗?”
“知道。”她说,“三周前。”
“你知道他在这三周里拿走了我的公司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知道。”她说,“但我觉得你应该感谢他。”
“感谢他?”
“因为他给了你一笔钱。”她说,“足够你下半辈子生活了。你不需要再工作,不需要再操心任何事情。你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很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这种自由。”
我看着她,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她真的觉得我应该感谢陈铮,因为她觉得那笔钱是恩赐,是被施舍的恩赐,是失败者应该感恩戴德的恩赐。
“周小姐。”我说,“你知道那些钱本来就是我的吗?”
“你的?”她歪了一下头,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但那些钱是他给你的啊。”
“那些钱是我公司的钱。”我说,“公司是我的,股东是我,钱本来就是我的。他只是把我自己的钱还给我一部分,然后告诉我这是他给我的。”
“但公司不是他做起来的吗?”她说,“我听他说过,你接手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帮你把公司做大的。没有他,你的公司可能早就倒闭了。所以他拿一部分股份,不是很合理吗?”
她说得很认真。她是真的这么想的。她不是装傻,她是真的被洗脑了,或者真的相信了陈铮给她讲的那个版本的故事——一个男人帮一个女人把公司做大,然后拿走了他应得的那份。
“周小姐。”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跟你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她没有回答。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
“你有没有想过,他跟你说他离婚了,但他是怎么离的?他跟你说他给了我钱,但那些钱本来就是我的?他跟你说他帮我把公司做大了,但公司是我爸留给我的,他是在我爸去世以后才出现的?”
她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微妙的动摇,像一棵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在动,但根还在土里。
“周小姐。”我说,“我不是来跟你抢他的。他已经不是我的了,从他决定骗我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我的了。我来找你,是想知道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知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还是你以为,他只是个离了婚的男人,在跟一个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走廊的那一头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了一眼,是陈铮。他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
“聊完了吗?”他说,“给你们带了喝的,进去吃饭吧。”
他把饮料递给我,我没接。他也不介意,把饮料放在走廊的栏杆上,然后站在周婉清旁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晚秋。”他说,“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婉清跟我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伤害你。但你也知道,我们的婚姻早就出问题了,你妈妈生病以后你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我试过帮你,但你拒绝了我所有的帮助。”
他在给周婉清听。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给我听的,是给她听的。他在加固她的信任,在给她一个更完整的故事——不是我骗了前妻,是我帮过她但她拒绝了,我们的婚姻早就结束了,我只是在离婚之后才开始了新的感情。
“周小姐。”我看着周婉清,“你信吗?”
她看着我,又看看他。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肩膀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的嘴角还有那种温和的笑。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因为我爱他,是因为他这辈子都只能用谎言维持关系,他永远不知道被一个人真正信任是什么感觉。
“我信。”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被骗的,她不是被洗脑的,她不是无辜的。她知道一切,或者她选择知道她想知道的那些部分。她选择相信他的版本,因为这个版本让她心安理得地跟一个已婚男人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不是第三者,只是在正确的时间遇到了一个刚从失败婚姻里走出来的好男人。
“好。”我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文件,按下播放键。
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上听得足够清楚。
那是今天早上,她妈妈的声音:“她跟她男朋友出去了,中午走的,说去吃饭。”
录音放完了。我关掉手机,看着她的脸。
这一次,她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微妙的变化,是很明显的、无法控制的变化。她的脸白了,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散了。
“你妈说我。”我说,“但你知道吗,让我难过的不是你跟你妈说他是你男朋友。让我难过的是,你妈知道他的存在,而我不知道你的存在。”
周婉清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变成了愤怒或者害怕,是消失了,像被人用手擦掉了一样。他的脸变成了一个非常中性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那种你在谈判桌上会看到的、对手决定不再给你任何信息时的脸。
“林晚秋。”他说,“你过分了。”
“我过分了?”我说,“陈铮,你告诉我,是谁过分了?是你骗我签协议过分,还是我给你下药过分?是你用我的账户转走两千万过分,还是我来找你现在的女朋友聊聊天过分?”
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评估性的目光,像在计算一件商品的成本和收益。
“你说的这些事。”他说,“你有证据吗?”
“我有。”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吃了一惊。因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证据。我有医生的报告,有李远查到的日志,有赵姐调出来的转账记录。但这些够不够,我现在还不知道。
但我需要他以为我有。
因为在这个走廊上,在周婉清面前,在那些偷偷竖起耳朵的其他客人面前,他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是那个会被他轻易踩死的人。
“那你告我吧。”他说,“我们法庭上见。”
他拉着周婉清走了。周婉清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我读不完。但有一件事我看懂了——她在害怕。不是怕我,是怕他。怕他有一天也会用同样的方式,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地失去一切。
他们走进餐厅,消失在屏风后面。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我低头看了一眼刚才他放在栏杆上的那杯饮料,是一杯橙汁,颜色很好看,橘黄色的,在灰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亮。
我拿起那杯橙汁,喝了一口。
有点苦。
不是橙汁的苦,是药的那种苦。
我愣了一秒,然后把橙汁吐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指伸进喉咙,用力地扣了一下。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三明治、咖啡、橙汁,全都吐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递给我一瓶水。
“怎么了?”他问。
“橙汁里有东西。”我说。
“你喝了?”
“一口。”
“我们马上去医院。”他把水瓶塞到我手里,拉着我往外走,“杭州这边的医院也行,做血检,必须留下证据。”
我们快步走出餐厅,走到停车场。路过那辆黑色奔驰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他坐在餐厅里,透过窗户,看着我在他车前停下来,看着我被李远拉走,看着这一切。
我在奔驰的车门上留下了五根手指印。
不是故意的,是我刚才吐完以后手在抖,扶了一下车门。但当我看到那个手印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擦了。
留在那里吧。
让保洁阿姨看到,让他看到,让他们都看到。有一个女人来过这里,她喝了一杯有毒的饮料,她在你的车上留下了手印。她来过,她还在,她不会走。
李远拉着我上了车,车开走了。我坐在后座,他坐在我旁边,司机在前面开车。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的胃还在翻涌,嘴里全是苦味,但我没有想哭的感觉,也没有想笑的感觉。
我只是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你觉得连呼吸都费力的累。
车到了医院,李远拉着我去急诊。我跟医生说了情况,医生开了血检,护士抽了我两管血。我坐在急诊走廊的椅子上,李远去缴费,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安静地坐着等结果,跟我一样。
手机震了。
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周婉清。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我不知道他给你下药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对不起。
她跟我说对不起。不是他,是她。
他欠我的对不起,永远不会来。他只会微笑,只会说我算着你该到了,只会说你过分了,只会说我们法庭上见。他永远不会说这三个字,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拿回应得的东西,在做一个商人该做的事,在用最小的成本获取最大的收益。
而我是那个成本。
我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走廊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有人在旁边坐下,我听得出是李远的脚步声。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我,只是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沉默地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结果永远不会出来,久到我以为这走廊会一直延伸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但后来结果还是出来了。
李远拿着一张化验单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单子递给我。
“晚秋。”他说,声音很轻很轻,“阳性。那杯橙汁里有苯二氮卓类药物。”
我看着化验单上的字。每个字我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不认识中文了。
阳性。
两个字。
一张纸。
一个人的人生。
我把化验单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
“走吧。”我说,“回上海。”
“你今天不住杭州?”李远问。
“不住。”我说,“我要回去找我前夫的秘书。”
“哪个秘书?”
“宋琳。”我说,“我要问她一件事,一件我一直没问的事。”
“什么事?”
“她为什么要帮我。”我说,“她跟了我三年,她完全可以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拿走公司,像陈铮一样。但她没有。她帮我瞒着消息,帮我联系赵姐,帮我找保洁阿姨拿硬盘,帮了我所有她能帮的事。我要知道为什么。”
“你觉得她知道什么?”
“我觉得她知道一切。”我说,“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杭州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暗得很快。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很美,比上海安静,比上海慢,比上海更适合生活。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我可能会喜欢这里。但今天的事发生了,这根刺扎进我的身体里,不管以后我来杭州多少次,都会记得这根刺。
“李远。”我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笨?”
“没有。”他说,“你只是信错了一个人。”
“信错一个人的代价太大了。”
“是的。”他说,“但你还活着。只要还活着,代价就能要回来。”
车来了。我们上车,去杭州东站,回上海。高铁上我没睡,看着窗外。天全黑了,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我的脸。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忽然觉得她不丑,也不老,也不可怜。她只是被生活打了一顿,然后自己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人,不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