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4个月后我被企业解雇,理由是:他撤走了4000万的合作投资
“小旭啊,吃早饭,鸡蛋要凉了。”
方母把剥好的水煮蛋推到方旭面前,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念叨。
方旭“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项目计划书。

XX科技公司市场部专员,这个头衔他顶了三年。
最近部门在全力争取一个叫“远航资本”的风投,听说意向金额高达四千万。
经理王振前几天拍着他肩膀,话里有话。
“小方,这次投资要是成了,市场推广这块肯定是大头。”
“你年轻,有冲劲,好好表现,机会有的是。”
“听说总部那边,正在考虑增设一个副主管的岗位。”
方旭知道这话里的水分,但心还是热了一下。
副主管,工资能涨一截,母亲一直想换掉那台老是吱呀响的洗衣机。
更重要的是,那是一种认可。
他需要这种认可。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一个归属地老家的陌生号码。
方旭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哪位?”
“小旭,是我,你明远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有点刻意拉近的熟络。
赵明远。
方旭的表哥,大舅的儿子。
两家关系不算亲密,但逢年过节回老家总能碰见。
赵明远比方旭大七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读书好,会来事,后来听说去了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
具体做什么,方旭不太清楚,只隐约听母亲提过,好像是什么“搞投资的”,很有钱。
“明远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方旭放下筷子,有点意外。
“嗨,这不是要到广州出趟差嘛,公干,得待上半个月左右。”赵明远的声音透过电波,显得很轻松。
“想起你在广州,就打个电话问问。怎么样,最近混得还行吧?”
“就那样,普通上班族。”方旭客气道,心里琢磨着对方的来意。
“普通上班族好啊,稳定。”赵明远笑了笑,话锋一转。
“对了,我这次过去,住宿还没定。你们广州的酒店,贵的离谱,便宜的条件又不行。”
“我想着,反正也就十五天,能不能在你这儿挤一挤?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让方旭帮忙递杯水那么简单。
方旭愣住了。
十五天?
挤一挤?
他租的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四十平米。
客厅沙发倒是能睡人,但那是他平时晚上加班累了,偶尔躺一下的地方。
而且,赵明远这个人……
方旭记忆突然被拉回好几年前。
也是过年,赵明远来他家拜年,住了一晚。
那一晚,方旭印象极其深刻。
赵明远把他收藏的几本绝版漫画翻得乱七八糟。
用他的毛巾擦鞋。
半夜打电话声音巨大,完全不顾及别人是否休息。
早上起来,洗手池边全是水渍和剃须膏沫。
母亲悄悄跟方旭说,忍一忍,毕竟是亲戚,还是“有出息”的亲戚。
可那一种被侵入私人领地、还要强颜欢笑的感觉,方旭至今想起来都不舒服。
更何况,他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半大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节奏。
女朋友徐薇虽然还没同居,但偶尔周末会过来。
家里突然多住进一个成年男性,还是十五天,实在太不方便了。
“明远哥,这个……”方旭语气有些为难。
“我那地方特别小,就一个卧室,客厅沙发也短,你那么高的个子,肯定睡不舒服。”
“而且我最近项目特别忙,天天早出晚归的,怕吵着你休息。”
他试图委婉地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明远的声音没变,还是带着笑,但温度似乎低了一点。
“哦,不方便啊。理解理解,年轻人嘛,都有自己的空间。”
“没事,我就随口一问。酒店嘛,贵点就贵点,反正公司能给报销一部分。”
“对了,你在什么公司来着?做什么的?”
方旭松了口气,以为对方接受了。
“我在XX科技,做市场。”
“XX科技?没听说过,小公司吧?”赵明远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慢。
“还行,在业内有点名气。”方旭不想多谈自己公司。
“做市场……辛苦,赚的也是辛苦钱。”赵明远像是前辈点评后辈。
“我这边呢,主要是做投资的,这次来广州,也是考察几个项目。”
“本来还想说,要是住你那儿,有空也能跟你聊聊,看看你们公司有没有什么机会。”
“说不定,我还能在你们领导面前,帮你美言几句。”
“毕竟,自家兄弟嘛。”
这话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方旭一下。
是提醒,也是某种暗示。
暗示他拒绝了什么。
方母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忍不住插嘴,小声对方旭说:“小旭,要不……”
方旭对她摇摇头,对着电话语气更坚定了一些。
“真不用了,明远哥。你出差是正事,住酒店方便,休息得也好。”
“等我忙过这阵,你下次来广州,我一定好好招待。”
场面话说完,电话两端都安静了片刻。
“行。”赵明远的声音终于淡了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忙。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短促而干脆。
方旭放下手机,心里那块石头却没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
“你这孩子!”方母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抹布。
“那是你表哥!亲表哥!他来广州出差,住几天怎么了?”
“家里是挤了点,可打地铺也能将就啊!十五天,一晃就过去了。”
“你舅妈以前对咱家……虽说没多大帮助,可也没为难过我们。”
“你现在这样,让人家怎么想?觉得我们家发达了,看不起穷亲戚了?”
母亲的话像连珠炮,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对人情世故的紧张。
“妈,不是看不看得起的问题。”方旭试图解释。
“你是不知道,他以前来住那次……”
“以前是以前!人是会变的!”方母打断他。
“你明远哥现在有出息了,做大生意的!他说能跟你领导说上话,那肯定是能说上话!”
“你这孩子,就是死脑筋!多一条人脉多一条路,这道理你不懂?”
“为了你那点面子,把送上门的路子往外推?”
方旭觉得有点累。
他跟母亲讲不清那种私人边界被侵犯的不适感。
也讲不清赵明远那看似热情实则高高在上的语气,让他多么不舒服。
“妈,工作上的事,我想靠自己。”方旭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靠自己?你看你靠了三年,靠出什么名堂了?”方母有点口不择言,说完又有点后悔,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就是这话传回老家,你舅舅舅妈脸上不好看,我这张老脸也没处搁。”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方旭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烦闷。
他知道母亲不容易,父亲走得早,是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她看重亲戚情分,怕被人说闲话,这些他都能理解。
可理解不代表要全盘接受。
他默默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
出门前,他看了看手机。
家族微信群里静悄悄的。
但他有种预感,这件事,不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
果然,刚到公司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舅舅赵建国的私聊信息。
很长一段语音。
方旭点开,舅舅那带着浓重老家口音、语重心长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旭啊,我是舅舅。刚才明远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去你那儿借住几天,你没同意?”
“唉,舅舅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讲究隐私,不喜欢被人打扰。”
“可明远是你亲表哥,不是外人。他去广州那是办公事,是去谈大生意的!”
“住酒店一天好几百,半个月下来多少钱?虽说他们公司能报,但那也是钱啊,能省则省嘛。”
“你们是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以前家里条件不好,舅舅也没能多帮你们,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现在明远混得好点了,本来还想说,让他去了广州,多跟你走动走动,看能不能拉你一把。”
“你这孩子……唉,算了,不住就不住吧,明远也不是小气的人,就是觉得有点生分了。”
“你妈身体还好吧?有空多给她打电话。行了,你忙吧。”
语音结束了。
方旭看着屏幕,手指有些僵硬。
舅舅的话,听起来通情达理,处处为他和母亲考虑。
可字里行间,全是在说他不懂事,不顾亲情,把送上门的贵人往外推。
尤其是最后那句“明远也不是小气的人”,更像是一句提前的定性。
如果以后赵明远真的在什么事上“小气”了,那肯定不是他赵明远的问题,是他方旭先“生分”了。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房子小,想说生活习惯不同,想说真的不方便。
可打出来的字,删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舅舅,是我考虑不周。我妈挺好的,谢谢舅舅关心。”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舅舅没再回复。
但方旭知道,这话肯定已经通过舅舅的嘴,传到了其他亲戚耳朵里。
果然,中午休息时,家族群里平时不怎么活跃的二姨忽然发了条消息。
“@方旭 小旭,在广州工作辛苦吧?一个人在外要多注意身体,别只顾着赚钱,人情往来也要顾着点。咱们家出来的孩子,不能忘本。
”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下面跟着三姨的回复:“二姐说得对。亲戚亲戚,越走才越亲。现在有些年轻人啊,读了几天书,进了城,就忘了根了。”
然后是几个亲戚附和的表情包。
没有一个人指名道姓。
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方旭身上。
他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徐薇端着水杯路过他工位,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群里又催你找对象了?”
方旭苦笑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
“没事,家里一点小事。”
他不想把徐薇卷进这种糟心的事情里。
下午的工作,方旭有点心神不宁。
经理王振把他叫进办公室,询问远航资本投资案的准备进度。
“下周三,投资方会派人来公司做初步考察和会谈。”
“方旭,你是这个案子的主要执行人之一,材料一定要准备充分,演示稿要反复打磨,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次合作对公司非常重要,对你个人,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展示机会,明白吗?”
王振说得语重心长,手指敲着桌面。
“我明白,王经理。我一定尽全力。”方旭赶紧保证。
走出经理办公室,他深吸一口气,把脑海里那些亲戚的言论和赵明远的脸暂时压下去。
工作不能受影响。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摆脱目前困境唯一的指望。
只要这个项目成了,升了职,加了薪,或许母亲就不会总是担心,亲戚们也不会总用那种“混得不行”的眼光看他。
他打开电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投入到繁杂的市场数据和分析报告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同事一个个下班离开。
方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给你留了菜。”
方旭回复:“加班,不回去吃了,妈你先睡。”
母亲很快回过来:“又加班?唉,工作要紧,身体也要紧。对了,你舅妈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方旭心里一紧。
“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闲聊。问了问你的情况,我说你工作忙,天天加班。”
“她还说,明远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有出息,现在是大老板了,手下管着好多人,钱多得花不完。”
“这次去广州,本来是想看看你,能帮就帮一把。毕竟血浓于水。”
“可惜你工作忙,没空接待他。明远还挺失落的,说他这个当哥的,想关心弟弟都没机会。”
方旭看着屏幕上母亲转述的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来。
赵明远“失落”?
想“关心”他?
这说辞,真是漂亮极了。
把自己摆在了一个重情重义却遭遇冷遇的位置上。
而方旭,则成了那个工作忙(或许是借口)、不识好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亲戚。
“妈,事情不是那样的。是他要住家里,我觉得不方便……”方旭打字解释。
“妈知道,妈知道。”方母回复得很快。
“可你舅妈那语气……唉,算了,不住就不住吧。就是以后回老家,见面难免尴尬。”
“你自己在外面,好好的就行。别想太多,妈就是跟你说一声。”
方旭没有再回复。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在亲戚们那里,这件事的版本已经定型了。
不懂事、忘本、不顾亲情的人,是他方旭。
他关掉聊天窗口,看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那些是关于远航资本的背景调查,投资偏好,成功案例。
他看得很仔细,试图从中找到能让公司项目更吸引人的亮点。
投资方代表的名字那里,只写着一个英文名和一个姓氏:Miles Zhao。
很常见的姓氏,方旭没多想。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做好手头的工作,如何抓住这次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至于赵明远……
但愿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愿那十五天的借宿被拒,就像水面被石子打破的涟漪,很快会平静下去。
方旭这样想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中。
他并不知道,那块被他拒绝的“石子”,已经沉入水底,正在悄然改变着湖床的构造。
而水面之上,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为窒息。
办公区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方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点开了演示稿的下一页。
方旭把最后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灌进喉咙。
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晚上十点一刻。
他保存好文档,关掉电脑,起身时腰背传来一阵酸疼。
写字楼里几乎空了,只剩下保安巡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走出公司大门,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黏糊糊的热气。
广州的夜晚总是这样,繁华又喧嚣,但那份热闹似乎与他隔着一层玻璃。
他掏出手机,想叫辆车,又犹豫了一下,算了算余额,还是走向地铁站。
地铁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厢有节奏地晃动着,玻璃窗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
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群里的消息,舅舅的语音,母亲的叹息。
还有赵明远那句“自家兄弟嘛”,那带着笑的、冰凉的声音。
他甩甩头,试图把烦心事甩出去。
工作,现在只有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这个项目成功,只要他能升职加薪……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薇发来的消息。
“还在加班?给你带了宵夜,放你桌上了,记得吃。[笑脸]”
方旭心里一暖,回了个“谢谢,刚下班”。
徐薇很快回过来:“又这么晚!注意身体啊。对了,投资案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下周三就要来了。”
“还在弄,尽量做到最好吧。”方旭回道。
“加油!我看好你!等这个项目成了,你得请我吃大餐!”徐薇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
“没问题,想吃什么随便点。”方旭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和徐薇聊了几句,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
但那种隐隐的不安,像脚底粘着的口香糖,怎么都甩不掉。
他想起王振下午的话。
“对你个人,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展示机会。”
展示给谁看?
除了公司领导,是不是也包括……那位神秘的、即将到来的投资方代表“Miles Zhao”?
应该不会。
他只是一个基层执行人员,那种级别的会谈,他能参与讲解部分已经是破格了。
大概率是坐在后排,随时准备补充材料的那种角色。
对方代表恐怕连他的名字都不会注意到。
这样想着,方旭稍微安心了一点。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回到那个四十平米的小窝,打开门,漆黑一片。
他按亮灯,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有点乱,但透着一种独居的随意。
他忽然想起赵明远那个借宿的请求。
如果当时答应了,现在这个空间里,就会多出另一个人的气息,另一个人的物品,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种感觉让他本能地抗拒。
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眼圈发青的自己。
“你没做错什么。”他对着镜子,低声说了一句。
像是在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方旭几乎住在了公司。
项目相关的资料,他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论点,甚至演示稿的每一页排版,他都反复推敲修改。
徐薇看他拼命的樣子,忍不住劝:“喂,你不用这么夸张吧?身体垮了怎么办?”
“机会难得。”方旭头也不抬,眼睛盯着屏幕。
“我知道机会难得,可你也得讲究方法啊。”徐薇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
“谢谢。”方旭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我听说,这次投资方挺有实力的,叫远航资本是吧?背景好像很深。”徐薇压低声音。
“嗯,王经理很重视。”方旭点头。
“重视是好事,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徐薇看着他,“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旭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还不够好。
他需要更好,好到足以抓住这次机会,好到能让那些议论他的人闭嘴。
好到能让母亲在亲戚面前,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儿子有出息”。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
转眼就到了周二,投资考察的前一天。
王振把项目组所有人叫到一起,做最后的动员和演练。
“明天,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服装,统一穿公司发的衬衫,要整洁!”
“发言,必须流畅,有自信!”
“尤其是你,方旭。”王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负责介绍市场分析和推广策略部分,这是核心内容,绝对不能出错。”
“对方可能会问得很细,你要做好充分准备。”
“明白!”方旭挺直背脊。
“另外,”王振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投资方的代表赵总,是个很注重细节和观感的人。”
“明天都机灵点,眼里要有活,该倒水倒水,该递材料递材料。”
“要给赵总留下一个专业、高效、有活力的团队印象。”
“这次合作能不能成,明天很关键。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众人齐声回答。
散会后,方旭被王振单独留了一下。
“小方,最近家里没什么事吧?”王振语气随意地问。
方旭心里一跳:“没事,王经理,都挺好的。”
“嗯,那就好。”王振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有点重。
“年轻人,以事业为重是对的。有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该放就放,别影响正事。”
“明天,好好表现。”
方旭品着王振话里的意思,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点头:“我会的,经理。”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
方旭站在公司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决定性的时刻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等明天过后再说吧。
如果顺利,他或许可以带着好消息,稍稍抵消一些之前的“不懂事”。
他这样期望着。
周三上午,天气晴好。
方旭早早到了公司,把准备好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衬衫熨烫得笔挺,头发也仔细打理过。
九点整,王振带着几个人,神色严肃地出现在办公区。
“投资方的人快到了,都去会议室准备。”
方旭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资料,跟在人群后面,走向那间最大的会议室。
心跳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默默给自己打气:冷静,就像平时演练一样。
九点二十分,前台传来消息,投资方的车到了。
王振立刻带着几个主管迎了出去。
方旭和另外几个负责讲解的同事,在会议室里等待着。
他能听到外面走廊传来的脚步声,谈笑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了。
王振率先侧身进来,脸上堆着热情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
“赵总,这边请,小心台阶。”
一个穿着藏青色定制西装,身材高挑的男人,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
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气质沉稳,透着久居人上的从容。
方旭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
时间好像瞬间停滞了。
血液似乎在耳边轰鸣。
那张脸……
虽然比记忆中更成熟,更精致,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和刻意。
但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习惯性微微抬起的下巴……
是赵明远。
他的表兄赵明远。
远航资本的代表,王经理口中那个“注重细节和观感”的赵总。
Miles Zhao。
方旭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赵明远似乎并没有立刻看到他。
他正微微侧头,听着王振的介绍,目光扫过会议室的环境,姿态闲适,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赵总,这边是我们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待会儿由他们为您详细介绍项目情况。”
王振的声音把方旭拉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赵明远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当场给他难堪吗?
会因为之前拒绝借宿的事,迁怒到项目上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让他头皮发麻。
“大家好,我是赵明远,远航资本的代表。这次来,主要是想深入了解贵公司的项目。”
赵明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温和,清晰,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礼貌。
“希望今天能有一个愉快的交流。”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站在会议桌旁的几个人。
方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
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方旭确信,赵明远看到他了。
因为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或者,一个早已知道的、无关紧要的摆设。
“赵总,您请坐。”王振殷勤地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
赵明远从容落座,示意助理打开笔记本。
会议按流程开始了。
先是公司领导介绍公司概况和战略方向。
方旭坐在靠后的位置,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但耳朵里嗡嗡作响,领导说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进来,模糊不清。
他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资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
终于,轮到市场部环节了。
王振清了清嗓子:“下面,由我们市场部的方旭,为赵总详细介绍项目的市场分析和推广策略。”
“方旭,来吧。”
点名了。
方旭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演示屏幕前。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包括那道平静的、镜片后看不清情绪的目光。
“赵总,各位领导,大家好。我是市场部的方旭。”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平稳。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汇报,关于新产品‘智联’的市场前景与推广方案。”
他按下翻页笔,屏幕亮起。
图表,数据,分析,预案。
这些他演练过无数遍的内容,此刻像流水一样从他口中说出来。
意外地顺畅。
或许是因为紧张到了极点,反而激发了某种本能。
他不敢看赵明远,眼睛盯着屏幕,或者会议室后面的墙壁,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前十分钟,一切正常。
赵明远偶尔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看起来听得很认真。
方旭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赵明远是来谈生意的,是代表资本方的,应该不至于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赵明远举起了手,很随意地打断了方旭的讲述。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方旭的话戛然而止,看向他。
“方……先生,是吧?”赵明远看着他,语气平和。
“是,赵总。”方旭点头。
“你刚才提到,目标用户群体的核心痛点是‘信息过载下的选择困难’,基于这个痛点,你们设计了智能筛选和个性化推送功能。”
赵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这个逻辑听起来没问题。但是,我有一个疑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赵明远。
“你这份市场分析报告里,引用的第三方数据,主要是来自‘艾瑞咨询’和‘易观智库’2019到2021年的年度报告。”
赵明远的声音不疾不徐。
“我想知道,为什么没有引用更近期的,比如2022年甚至今年上半年的数据?”
“是觉得去年的数据已经足够支撑你们的结论?”
“还是说,你们团队在信息更新上,存在一定的滞后性?”
问题很专业,语气也很平常。
就像任何一个严谨的投资人会提出的普通质疑。
但方旭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然知道数据需要更新。
但最新的行业报告需要付费购买,而且价格不菲。
他之前向王振申请过这部分预算,但王振以“费用紧张,先用现有的”为由驳回了。
“赵总,这个……”方旭试图解释。
“另外,”赵明远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开口。
“关于你提到的‘个性化推送’算法模型,你刚才说采用了协同过滤和深度学习结合的方式。”
“能具体说一下,你们的算法在冷启动问题上是如何处理的吗?”
“还有,用户隐私数据的安全边界,你们是如何界定和保障的?”
“我注意到,你的方案里对这部分,只是一笔带过。”
“是技术细节不便透露,还是……”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方旭脸上。
“你们在方案设计初期,就忽略了合规风险?”
方旭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王振的脸上已经没了笑容,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带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赵明远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待着他的回答。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总,关于数据时效性的问题。”
方旭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还在努力维持镇定。
“我们参考的艾瑞和易观报告,虽然是2021年的,但其中关于用户行为趋势的核心结论,具有延续性。”
“我们在内部也做过小规模的用户调研,结论基本吻合。”
“当然,您提的意见非常中肯,后续我们会尽快补充最新的市场数据,作为方案修正的依据。”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王振。
王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至于算法冷启动和用户隐私保护……”
方旭的脑子飞快转动,回忆着技术部门提供的资料。
“我们的初步解决方案,是基于公开数据集和用户主动选择的兴趣标签进行初始化。”
“隐私保护方面,所有用户数据都经过脱敏和加密处理,符合行业通用标准。”
“具体的实施方案和技术细节,在下一阶段的详细设计文档中,会有更完整的呈现。”
他说完了,手心全是汗。
这些话,有解释,也有避重就轻。
他不知道能不能过关。
赵明远听了,没有立刻说话。
他微微后靠,身体陷入柔软的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身前。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方旭,看了好几秒钟。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笑。
“嗯,听起来是做过一些功课。”
他语调平缓。
“不过,方先生,‘行业通用标准’这个词,范围就有点宽泛了。”
“据我所知,不同体量、不同业务模式的公司,对‘通用标准’的理解和执行力度,差异是很大的。”
“你们xxx公司目前还处在发展阶段,在数据安全上的投入和重视程度,能否支撑起你刚才描述的方案,我持保留意见。”
他没有提高声音,甚至语气都很客气。
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方旭的心上,也敲在在场每一个xxx公司管理层的心上。
王振的脸色明显变了,他连忙开口:“赵总,关于数据安全,我们公司一直是非常重视的,我们……”
“王经理,不用急于解释。”赵明远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投资是双向选择,我们看项目,也看团队,看公司的整体面貌和执行力。”
“方先生刚才的回答,逻辑是清楚的,态度也是认真的。”
“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方旭身上。
“在细节的把握和风险的预判上,似乎还有提升的空间。”
“当然了,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经验可以慢慢积累。”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像是鼓励。
可配合着他之前的质疑,和此刻平静无波的表情,只让人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用最礼貌的语气,说着最戳心窝子的话。
方旭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当众指出作业多处错误的小学生。
而且这个“老师”,还是他不久前刚得罪过的亲戚。
“谢谢赵总指点,我们一定加强这方面的工作。”王振赶紧接话,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
“赵总提的都是金玉良言,对我们后续完善方案太有帮助了。方旭,还不谢谢赵总?”
方旭喉咙动了动,垂下眼睛。
“谢谢赵总指导。”
“不客气,互相学习。”赵明远淡淡地说,视线已经移开,仿佛刚才那番交锋只是例行公事。
“我们继续吧。”
会议继续进行。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方旭能感觉到,后面其他同事讲解时,赵明远听得似乎更“认真”了。
他会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有的尖锐,有的角度刁钻。
虽然不再像针对方旭那样直接,但依然让整个xxx公司的团队疲于应付。
王振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原定两个小时的会议,拖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结束。
结束时,赵明远站起来,和xxx公司的领导一一握手。
他的表情恢复了温和从容,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句句见血的人不是他。
“王经理,贵公司的团队很有活力,项目也很有想法。”
“具体的细节,我们还需要回去仔细评估。后续有消息,会第一时间跟您沟通。”
场面话滴水不漏。
王振连连点头,亲自将赵明远一行人送到电梯口。
直到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下降,王振脸上的笑容才像潮水一样褪去。
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地扫了一眼还站在会议室门口的项目组成员。
目光在方旭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方旭,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重。
方旭的心沉了下去。
他默默跟上,能感觉到身后同事们投来的复杂目光。
有关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疏离。
谁都知道,今天这场汇报,搞砸了。
而搞砸的关键,似乎就在方旭那里。
走进王振的办公室,门被关上。
王振没有坐下,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方旭,看着外面。
“方旭,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压着一股火。
“我……”方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难道说,那个投资方代表赵总,是他因为不肯让对方借宿十五天而得罪的表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数据时效性!算法冷启动!用户隐私!”
王振猛地转过身,手指着门口的方向。
“这些问题,我提前有没有让你反复检查?有没有让你把每个细节都抠死?”
“赵总问的这些问题,难吗?是回答不上来的技术难题吗?”
“你自己说说,你今天的表现,能打几分?”
方旭低着头:“对不起,王经理,是我准备不够充分。”
“准备不充分?”王振气笑了。
“我看你不是准备不充分,你是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你知不知道这次投资对公司多重要?知不知道我顶着多大压力,才给你争取到这个露脸的机会?”
“你呢?你给我演了这么一出!”
“赵总那句‘细节把握和风险预判还有提升空间’,你听不出来什么意思吗?”
“意思就是你这人不靠谱!不严谨!不堪大用!”
王振越说越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赵总是什么人?远航资本的合伙人!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被带回去,影响最终的评估结果!”
“就因为你那几个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我们整个团队,整个公司的专业形象,在他心里都要打折扣!”
“方旭啊方旭,我对你很失望!”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方旭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想反驳,想说数据预算没批,想说算法细节技术部门没给全。
但他知道,现在说这些,在王振听来都只是借口。
“王经理,我……我会想办法弥补。最新的数据报告,我今天就去找,算法部分的详细方案,我也去跟技术部沟通,尽快完善……”
“弥补?怎么弥补?”王振打断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第一印象已经砸了!赵总那种级别的人,你觉得他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吗?”
“算了,你现在出去,把今天会议里赵总提到的所有问题,全部整理出来,写一份详细的说明和整改计划。”
“下班前发给我。”
“出去吧。”
方旭默然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身后传来王振疲惫的声音:“好好想想,该怎么挽回。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方旭走回自己的工位,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旁边的徐薇投来担忧的眼神,小声问:“没事吧?王经理说什么了?”
方旭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让我写整改计划。”
他在电脑前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赵明远那张平静的脸,和他那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那根本不是鼓励。
那是绵里藏针的羞辱。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所谓的“提携”,所谓的“在领导面前美言几句”。
就是用这种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钉在“不专业”、“不靠谱”的耻辱柱上。
用最体面的方式,给了他最狠的一记耳光。
而他,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准备不充分”,他“回答不上来”。
一切都是他工作能力有问题,是他自己的错。
多么完美无瑕的理由。
方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胸口堵得发慌,一阵阵发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旭,你舅妈给我打电话,说明远到广州了,工作很顺利。还说……还说他今天好像去了你们公司那边谈事情。你没见到他吧?要是见到了,可别再闹别扭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听见没?”
方旭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冰凉。
他慢慢打字回复。
“见到了。妈,我晚上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发出去,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不想再看任何消息。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打开文档,开始整理今天会议上被指出的问题。
一条,两条,三条……
每敲下一个字,都像是在重复当时的难堪。
时间一点点过去。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只剩下他工位这一小片区域还亮着灯。
徐薇走之前,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晚上九点多,方旭终于把那份充满自我检讨和补救计划的文档发到了王振的邮箱。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公司大楼时,夜风比昨晚更凉了一些。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他走了进去,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但他没什么胃口,只是用筷子挑着,一根一根地吃。
旁边桌坐着一对情侣,低声说笑着,互相分享一碗馄饨。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孤单的、有些憔悴的影子。
和那对情侣的剪影重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像两个世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方旭看了一眼,是舅舅。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按了接听。
“喂,舅舅。”
“小旭啊,吃晚饭了吗?”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带着长辈的关心。
“正在吃。”
“哦,那就好。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舅舅顿了顿,语气更和蔼了些。
“给你打电话也没别的事,就是今天下午,明远给我来电话了。”
方旭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说他去你们公司谈事情了,还看见你了。说你在会上讲得还不错,就是还有点紧张,经验不足。”
舅舅笑呵呵的。
“你看,我就说嘛,明远这孩子,大气!心里还是记挂着你这个弟弟的。”
“他还特意跟我说,让我别怪你之前不懂事,年轻人嘛,有点个性正常。”
“他还夸你,说你能在那样的公司站稳脚跟,也挺不容易的。”
每一句话,都像裹着蜜糖的针。
扎得人生疼,却有苦说不出。
“他真是……有心了。”方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是啊,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舅舅感慨道。
“小旭啊,听舅舅一句,以后多跟你明远哥学着点。他在外面见识广,人脉多,随便提点你几句,都够你受用很久的。”
“这次的事,就算过去了。以后他再去广州,你可得好好招待,知道吗?”
“知道了,舅舅。”方旭机械地回答。
“嗯,知道就好。那你吃饭吧,我不打扰你了。有空给你妈多打电话。”
电话挂了。
方旭放下手机,看着那碗已经快坨掉的面。
舅舅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以后多跟你明远哥学着点。”
“这次的事,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
方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不,这事没过去。
它才刚刚开始。
赵明远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了他一件事。
拒绝他,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且这代价,可能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方旭拿起筷子,把已经冷掉的面,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咀嚼,吞咽。
动作有些凶狠。
好像吃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堵在心口的那些憋闷和冰冷。
吃完面,付了钱。
走出面馆,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气,似乎要下雨了。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天空。
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赵明远不会就这么算了。
今天在会议上的“指点”,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警告。
或者说,一个预告。
预告着他平静的生活,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工作,他渴望抓住的机会。
都可能因为那“十五天”的拒绝,而变得摇摇欲坠。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可是,他能做什么?
去找赵明远道歉?求他高抬贵手?
不。
方旭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先不说有没有用,他骨子里那点可怜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做。
而且,以赵明远今天表现出来的城府和手段,道歉恐怕只会让他更看不起自己,变本加厉。
那还能怎么办?
方旭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霓虹闪烁。
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面对这种隐藏在规则之下,包裹在亲情糖衣里的恶意。
他好像连反抗的着力点都找不到。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
方旭没有躲,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
好像这样,能让脑子里那股烧灼般的混乱冷却一些。
他慢慢走回公寓楼下,浑身已经湿透了。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着他狼狈的样子。
他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雨水从发梢滴落的声音。
他靠在关上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很难受。
但他不想动。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赵明远平静的脸,王振失望的眼神,同事们躲闪的目光,舅舅那些“语重心长”的话……
还有母亲微信里,那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真的能过去吗?
方旭把脸埋进膝盖。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很凉。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就像他当初按下那个拒绝的按键。
就像赵明远今天在会议室里,按下那个名为“教训”的开关。
而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等待下一轮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锤子。
等待那“四千万”的合作投资,最终会将他推向何方。
黑暗中,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连绵不绝。
雨下了一夜。
方旭醒来时,头昏脑涨,喉咙也干得发疼。
他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才早上六点半。
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梦里全是会议室里赵明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那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他撑着坐起来,觉得浑身骨头都像生了锈。
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男人也对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清醒了一点。
今天还要上班。
还要面对王振,面对同事,面对那份刚刚砸了的、关于投资的重要工作。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王振发来的邮件回复。
点开,只有短短一行字。
“已阅。后续工作转交刘副主管跟进。你全力配合。”
方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全力配合。
意思就是,他被踢出核心团队了。
那个他熬了无数个夜,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案子,现在和他关系不大了。
他只是一个“配合”的角色。
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螺丝钉。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用力闭了闭眼,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逼回去。
没事,至少工作还在。
他这样安慰自己。
只要工作还在,就还有机会。
他换好衣服,像往常一样挤地铁,打卡,走进办公室。
工位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妙。
平时会跟他打招呼的同事,今天目光都有些躲闪。
他经过刘副主管的座位时,听到刘副主管正在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恭敬。
“是是是,赵总您放心,这部分数据我们立刻更新!”
“对,算法那块的详细说明,今天下班前一定发您邮箱!”
“后续任何问题,您随时找我,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赵总。
方旭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一整天,他都像一个边缘人。
刘副主管没有再给他分配任何与投资案相关的实质性任务。
只是让他整理一些过往的、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
或者帮忙核对一些基础数据。
他就像办公室里一个透明的影子。
看着其他同事围着刘副主管,热火朝天地讨论、修改、完善那份他曾经主导的方案。
看着王振的办公室门开了又关,刘副主管进出频繁,脸上带着一种被重用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徐薇中间悄悄给他发了条消息。
“别灰心,王经理可能只是在气头上。等这阵子过去就好了。”
方旭回了个“嗯”。
他知道不是。
王振不是气头上。
他是彻底放弃他了。
因为在王振,或者说在公司高层眼里,他方旭已经成了一个“不稳定因素”。
一个可能会得罪金主爸爸的“不稳定因素”。
而那个金主爸爸,是赵明远。
下午,方旭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会议室。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王振略带谄媚的笑声。
“赵总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您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是看得起我们xxx公司。”
“放心,这次我们一定做到万无一失,保证让您和远航资本满意!”
方旭脚步没停,端着水杯快步走了过去。
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被这几句话彻底浇灭了。
赵明远没有因为他的“不专业”而否决这个项目。
他只是用这种方式,让xxx公司,让王振,明白了谁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人。
而他方旭,就是那个被用来“表明态度”的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煎熬。
投资案的推进似乎异常顺利。
刘副主管每天红光满面,走路都带着风。
王振对方旭的态度,也恢复了几分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就像对待一个即将离职的、不相干的外人。
偶尔,王振会把他叫进办公室,问一些无关痛痒的工作。
问完,总会状似无意地提一句。
“最近和家里没什么矛盾吧?工作重要,家庭关系也要处理好。”
“年轻人,在社会上混,情商有时候比能力还重要。”
“你啊,就是太直,太实诚,以后要学着圆滑点。”
每次听到这种话,方旭都只是低着头,说一句“谢谢王经理提点”。
他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
说他那个“情商高”、“会做人”的表哥,正在用四千万的投资,无声地给他上课?
说他因为不肯让表哥借宿十五天,就要承受这样的后果?
没人会信。
就算信了,也只会觉得他蠢,觉得他小题大做,觉得他不懂得“变通”。
时间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滑到了投资协议正式签署的前一天。
公司上下弥漫着一种兴奋又紧张的气氛。
听说,远航资本的第一笔款项,很快就会到账。
听说,公司已经规划好了新产品的推广计划,就等资金到位。
听说,参与这次项目的核心成员,都会有一笔不菲的奖金。
方旭听着这些“听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下午,行政部通知,明天晚上公司包了酒店宴会厅,举办签约庆功宴。
要求全体员工正装出席。
“终于要签了,听说那酒店档次可高了。”有同事小声议论。
“能不高吗?四千万啊!搁谁谁不隆重?”
“哎,你们说,这次奖金能有多少?”
“肯定少不了,王经理上午开会,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方旭默默关掉公司内部的聊天群。
那些热闹和期待,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想,明天晚上的庆功宴,赵明远肯定会出席。
他要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个将他踢出局,却又“提携”了整个公司的表哥?
第二天傍晚,方旭换上了那套为重要场合准备的、只穿过两次的西装。
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西装革履,却掩不住疲惫和沉寂的男人。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出门。
庆功宴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香槟塔闪着诱人的光泽。
穿着得体的人们端着酒杯,低声谈笑,衣香鬓影。
方旭到得不算早,宴会厅里已经有不少人。
他一眼就看到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赵明远。
他今天换了身更显贵气的深灰色丝绒西装,袖扣精致,正含笑与xxx公司的几位高层碰杯。
姿态从容优雅,是全场毫无争议的焦点。
王振陪在旁边,脸上堆满了笑容,正低声说着什么。
赵明远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然后,准确地落在了刚刚走进来的方旭身上。
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赵明远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那么一点。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
方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餐台边,拿了一杯果汁。
他没什么喝酒的心情。
徐薇端着酒杯走过来,小声说:“今天人真多,那边那个就是远航的赵总吧?看起来好年轻,气场真强。”
“嗯。”方旭应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果汁。
橙汁有点酸。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徐薇关心地问。
“没事,可能有点累。”方旭扯了扯嘴角。
“别想太多了,今天好歹是庆功宴,放松点。”徐薇拍拍他的胳膊,“我去那边打个招呼。”
方旭点点头,看着徐薇融入人群。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希望这场宴会快点结束。
但显然,有人不这么想。
签约仪式很简短,双方代表在文件上签字,交换,握手,合影。
闪光灯亮成一片。
然后是王振热情洋溢的致辞,感谢远航资本的信任,展望合作的美好未来。
赵明远也简短地说了几句,无非是看好项目前景,期待携手共赢之类的场面话。
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大家纷纷举杯,庆祝合作成功。
方旭也随着人群,举了举手里的果汁杯。
就在这时,他看见赵明远端着酒杯,在王振的陪同下,正穿过人群,向他的方向走来。
方旭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想转身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总,这边请,给您介绍一下我们市场部其他几位优秀的同事。”王振的声音越来越近。
“方旭也在啊。”王振看到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示意他赶紧过来。
方旭只好放下果汁杯,走了过去。
“赵总,这位是方旭,我们市场部的骨干,虽然年轻,但很有想法。”王振介绍道,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赵明远端着酒杯,看着方旭,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容。
“方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他伸出手。
方旭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顿了一秒,才伸手握住。
“赵总,您好。”
他的手心有些潮,赵明远的手干燥而稳定,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上次会议,方先生的讲解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赵明远语气平和,像在谈论天气。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未来可期。”
又是这句话。
方旭觉得自己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赵明远。
对方的眼睛在镜片后,带着浅浅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那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目光。
像是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徒劳挣扎的小兽。
“谢谢赵总夸奖,我还需要多学习。”方旭听到自己用干巴巴的声音回答。
“学习的机会多得是。”赵明远微微颔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不过,有时候机会来了,也得看能不能抓住。你说是不是,方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周围刻意放低的交谈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附近几个同事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王振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赵总说得对,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王振连忙接话,试图缓和气氛。
“我们小方就是太年轻,经验上还需要磨练。不过态度是好的,也肯学。是吧,方旭?”
方旭感觉自己的脸颊肌肉都有些僵硬。
他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王经理培养新人,真是用心。”赵明远笑了笑,目光在方旭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对了,听说方先生是本地人?”
“是。”方旭简短地回答。
“广州是个好地方,机会多,但竞争也激烈。”赵明远像是随口闲聊。
“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不容易。家里父母都还好吧?上次听你舅舅说,你母亲身体似乎有点不舒服?”
方旭猛地抬起头。
赵明远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种亲戚间应有的关切。
但在方旭听来,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
他怎么会知道母亲身体不舒服?
是舅舅说的,还是……母亲自己跟他说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劳您挂心,我母亲她……就是一点小毛病,已经好了。”方旭听到自己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那就好。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要紧。做子女的,要多关心,多陪伴。”赵明远语气温和,像个真正的兄长在叮嘱弟弟。
“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更要照顾好家里,别让长辈担心。”
“有时候,一点小事,可能就会让家里人牵肠挂肚。比如,工作上顺不顺利,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难处。”
他顿了顿,看着方旭,语气更加“恳切”。
“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别自己硬扛。亲戚之间,能帮的,总要互相帮衬一下,你说是不是?”
周围似乎更安静了一些。
王振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他看看赵明远,又看看方旭,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不安。
其他同事也察觉到了这边气氛的怪异,虽然还在各自交谈,但注意力显然都集中了过来。
方旭站在那里,感觉周围所有的灯光、声音、人影,都在迅速褪去。
只剩下赵明远那张带着虚假关切的脸,和那双镜片后冰冷锐利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赵明远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签约,为了接受众人的恭维。
他更是来验收成果的。
来看看他这个“不懂事”、“不顾亲情”、“拒绝帮助”的表弟,在被踢出核心项目,在庆功宴上被边缘化之后,是什么样子。
来看看xxx公司,是如何“领会”他的意图,是如何“处理”他这个不稳定因素的。
而且,他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看似关心、实则诛心的话语,再提醒他一次。
提醒他,他的处境,他的工作,甚至他母亲的身体状况,都在对方的“关切”之下。
提醒他,当初拒绝那“十五天的方便”,是多么愚蠢和不识时务。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愤怒,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发火。
不能失态。
在这里,在这个场合,发火只会让他更可笑,更不堪。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同样“自然”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可能比哭还难看。
“谢谢赵总关心。家里都挺好的,工作也挺顺利的。”
“公司领导很照顾我,同事也很好相处。”
“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明远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对他还能维持表面平静有些意外。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点了点头。
“那就好。看到你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他举起酒杯,向方旭示意了一下。
“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说完,他不再看方旭,转向王振,又恢复了那种投资人的从容和矜持。
“王经理,我们去那边,跟李总再聊聊细节。”
“好好好,赵总这边请。”王振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
人群随着赵明远和王振的移动,也慢慢散开了。
只剩下方旭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手里的果汁杯,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得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身上。
徐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方旭,你没事吧?你脸色好难看。”
方旭摇了摇头,放下已经冰凉的果汁杯。
“没事,可能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他转身,几乎是有些踉跄地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外宽敞的露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滚烫的脸上。
楼下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灯火辉煌。
这城市如此繁华,如此庞大。
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虫子。
怎么也飞不出去。
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只名为“赵明远”的手。
他知道,今天这场“关心”的戏码,绝不仅仅是羞辱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告诉他,事情还远没有结束的信号。
赵明远不会就此罢手。
他那句“祝你以后,一切顺利”,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方旭趴在冰冷的栏杆上,夜风吹得他眼眶发涩。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不会是什么“顺利”的事。
宴会厅里,隐约传来欢快的音乐和人们的谈笑声。
那些热闹和喜悦,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多余的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点开,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
“小旭,吃饭了没?你舅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看到明远发的朋友圈了,在你们公司参加什么庆功宴,场面可大气了!”
“她还说,明远特意问起你,说你也在,还跟你说话了?”
“你看,我就说嘛,明远这孩子,心里还是有你这个弟弟的。过去那点小事,他肯定没放在心上。”
“你呀,以后在公司,多跟你明远哥学着点,好好处,知道不?”
方旭听着母亲欢喜的、带着安慰的声音。
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那个笑眯眯的表情。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慢慢打字,手指有些颤抖。
“知道了,妈。我在吃饭,晚点跟你说。”
发出去,他关掉屏幕。
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像是要捏碎它。
夜风吹得更急了,带着远处江水的湿气。
一场真正的风暴,似乎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而他还站在这里,茫然无措。
不知道那风暴会从哪个方向来,又将以何种方式,将他彻底吞噬。
庆功宴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方旭依旧按时上班,下班,做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刘副主管彻底接手了投资案后续的所有事宜,风生水起。
王振偶尔还会叫他进办公室,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但眼神里的疏离越来越明显。
方旭像个透明人,在办公室里沉默地存在着。
他开始投简历,浏览招聘网站。
但年底行情不好,合适的职位寥寥无几,发出去的简历也大多石沉大海。
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赵明远不会让他好过。
那晚庆功宴上的“关心”,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只能等,被动地等。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惩罚更折磨人。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三下午,天气阴沉沉的。
方旭正在核对一份上个季度的销售数据表格,数字看得他眼睛发花。
内线电话响了。
是王振的秘书,声音公式化:“方旭,王经理让你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方旭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关掉表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衬衫衣领。
走向王振办公室的那段路,似乎格外漫长。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追随着他,带着好奇和隐约的同情。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振平静的声音:“进来。”
方旭推门进去。
王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把门关上。”王振说。
方旭转身,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坐。”王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旭走过去,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王振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方旭。
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那么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静。
“方旭,你在公司也三年多了吧?”王振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拉家常。
“是,三年零四个月。”方旭回答。
“嗯,时间不短了。”王振点点头。
“这三年多,你的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勤恳,踏实,肯干,这是优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有时候,光有这些,还不够。”
“职场如战场,除了能力,还要看机遇,看人脉,看……很多其他因素。”
方旭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缩起来。
“公司最近在做一些战略调整,未来的发展方向,可能会有些变化。”王振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稳。
“有些岗位,有些人员结构,也需要相应地优化。”
他拿起刚才看的那份文件,递给方旭。
“这是公司人事部根据整体规划,做出的人员调整通知。”
“你看一下。”
方旭接过那份薄薄的A4纸。
手指有些发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标题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下面是小一号的正文。
“……因公司战略调整及业务结构优化,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解除与方旭先生的劳动合同……”
后面是些格式化的条款,关于工作交接,关于补偿金数额。
补偿金那一栏,填着一个数字。
不多不少,正好是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
方旭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王振。
“王经理,我能问问,具体的‘优化’理由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王振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平静,愣了一下,随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理由嘛,刚才说了,战略调整。公司未来的重点,会放在新产品的推广和后续开发上,需要更……有相关经验,或者资源更匹配的人员。”
“你的岗位职责,可能会被合并,或者由其他人兼任。”
“这也是为了公司整体的效率考虑,希望你能理解。”
很官方的说法。
挑不出什么错,但也毫无诚意。
“我理解公司的决定。”方旭点点头,把那份通知书轻轻放在桌上。
“但我还是想知道,这个决定,和远航资本的投资,有没有关系?”
“或者说,和赵明远赵总,有没有关系?”
他问得很直接,目光直视着王振。
王振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方旭,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投资方对合作公司的人员稳定性和团队氛围,有一定的要求和期待,这很正常。”
“我们作为被投资方,也需要展现出一个专业、高效、团结的团队形象,确保合作顺利进行。”
“这关系到公司上下所有人的利益,包括已经离开的人。”
他避开了赵明远的名字,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所以,”方旭听到自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因为我个人的原因,影响了团队‘形象’,可能让投资方感到‘不悦’,所以公司决定‘优化’掉我,来确保那四千万的投资顺利到位,是吗?”
王振的脸色沉了下来。
“方旭,注意你的措辞。公司是综合考虑,做出的这个决定。”
“我劝你不要钻牛角尖,更不要有情绪。这对你没好处。”
“拿着补偿金,好聚好散,以后在行业里,说不定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撕破脸,对你,对你以后的发展,都没好处。”
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方旭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机会有的是”的上司。
现在,却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像垃圾一样清扫出门。
只因为,那个掌握着钱袋子的人,不喜欢他。
只因为,他拒绝了一场长达十五天的、令人不适的借宿。
荒谬。
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感,夹杂着冰冷的愤怒,一点点漫上来。
但他依然没有发作。
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王经理。”
“工作我会尽快交接。补偿金,我也会按规定签收。”
“还有什么其他要交代的吗?”
他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王振有些不安。
王振审视了他几秒,才放缓了语气。
“小方,你还年轻,路还长。离开xxx公司,未必是坏事。”
“出去看看,也许有更好的机会。”
“你的能力我还是认可的,只是……这次时机不太对。”
“以后做事,为人,多留个心眼。这个社会,很复杂。”
“行了,你去跟刘副主管做交接吧。手续办完,就可以离开了。”
方旭站起身,拿起那份通知书。
“谢谢王经理这三年的照顾。”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王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方旭。”
方旭停住,没有回头。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王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赵总那边……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方旭的身体僵住了。
“他说,‘年轻人,吃点亏,长点记性,不是什么坏事。’”
“他还说,‘希望这次,你能真的明白,什么叫人情世故,什么叫进退分寸。’”
“这话,你带回去,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方旭站在那里,背对着王振。
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攥得指节泛白。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
但他最终,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王振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也仿佛,隔绝了他过去三年多,在这个地方所有的努力、期待和挣扎。
走廊里灯光苍白。
几个路过的同事看到他手里的文件,似乎明白了什么,迅速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方旭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几本专业书,一个充电器,还有一些零碎的文具。
徐薇从外面回来,看到他桌上的纸箱,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不敢置信。
“方旭,你这是……?”
“被优化了。”方旭头也没抬,把书一本本放进纸箱。
“优化?凭什么?!”徐薇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引来旁边几个同事的侧目。
她赶紧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愤怒。
“就因为在会上赵总问了几个问题?就因为庆功宴上他跟你说了几句话?”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王经理怎么能这样?!”
“我去找他!”
徐薇说着就要转身。
“徐薇。”方旭叫住她,声音很平静。
“别去。没用的。”
“这是公司的决定,跟他没关系。”
“跟谁有关系?跟那个赵明远有关系,对吗?”徐薇气得眼圈都红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就因为你没让他住家里,他就要砸你饭碗?”
“他是不是有病啊!有钱了不起吗?!”
“徐薇。”方旭抬起头,看着她。
“别说了。这里是公司。”
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凉。
徐薇看着他的眼睛,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帮他一起收拾。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回家,休息两天,再找工作。”方旭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纸箱。
“工作交接清单我发刘副主管邮箱了。剩下的,没什么了。”
他抱起那个不算重的纸箱,环顾了一下这个他坐了三年多的工位。
电脑屏幕已经黑了,键盘鼠标摆放整齐,椅子推进了桌子下面。
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工作过一样。
“我走了。”他对徐薇说。
“我送你下去。”徐薇立刻说。
“不用,还得上班呢。我自己可以。”
方旭抱着纸箱,转身走向电梯间。
没有跟其他任何人道别。
也没什么可道别的。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墙壁映出他抱着纸箱、有些孤单的身影。
还有旁边徐薇追出来几步,又停下的,担忧而不甘的脸。
电梯下行。
失重感传来。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在不断下坠,下坠,不知道底在哪里。
走出公司大楼,外面的天更加阴沉了,似乎随时会下雨。
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他抱着纸箱,站在路边,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茫然。
该去哪里?
回家吗?
回那个空荡荡的,现在连最后一点稳定收入都失去的“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腾出一只手,拿出来看。
是母亲。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接起来。
“喂,妈。”
“小旭啊,在上班吗?”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今天你舅妈又给我打电话了,说明远那边的工作特别顺利,你们公司那投资,钱都到了!”
“她还说,明远夸你们公司领导懂事,会办事,合作起来很愉快。”
“对了,你最近在公司怎么样?没再惹领导不高兴吧?”
方旭抱着纸箱,站在初冬的寒风里。
听着母亲欢快的、带着庆幸的唠叨。
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旭?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吗?”母亲在那边问。
“妈……”方旭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我被公司辞退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过了好几秒,母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颤抖,和不敢置信。
“辞……辞退?为什么?你做错什么了?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明远?是不是他……”
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似乎也想到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
“妈,我没事。”方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就是公司结构调整,优化掉一部分人,我刚好在里面。”
“有补偿金的。我正好也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再找新工作。”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
但母亲不是傻子。
“优化?怎么就那么巧,偏偏优化你?”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
“你是不是又死脑筋,不肯低头,得罪你明远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孩子心眼小,记仇!可你怎么就那么倔啊!”
“不就是住几天吗?让他住能怎么样?能少块肉吗?”
“现在好了,工作没了!你让我……你让我怎么跟你死去的爸交代啊!”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像钝刀子,一刀刀割在方旭心上。
“妈,你别哭,真的没事……”方旭慌乱地安慰,可语言如此苍白。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别着急,注意身体……”
“我能不急吗?!那是你的工作!是你的饭碗!”母亲哭喊着。
“你舅舅刚才还打电话,阴阳怪气地说,让我劝劝你,在外面别太清高,该低头时要低头……”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们是不是合伙欺负你啊!我的儿啊……”
母亲的哭声,混杂着风声,一起灌进方旭的耳朵里。
他抱着纸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像狂风中一片飘零的落叶,随时会被碾碎。
“妈,你先别哭,听我说。”方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工作我会再找,你放心,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你。”
“你就在家,好好的,别胡思乱想,也别接舅舅他们的电话,什么都别说,行吗?”
“就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小旭……妈没用,妈帮不了你……”
“妈,你别说这些。你好好的,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方旭鼻子发酸,他用力眨了下眼。
“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晚点再给你打。记住,别接电话,什么都别说。”
挂了电话,方旭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慢慢蹲下身,把纸箱放在脚边,双手捂住脸。
冰凉的液体,终于还是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不是委屈。
是愤怒,是不甘,是恨。
恨赵明远的睚眦必报,恨王振的趋炎附势,恨这世道的不公。
也恨自己的无力。
就因为不肯让出那十五天的私人空间。
就因为得罪了一个所谓“有出息”的亲戚。
他就活该丢掉工作,活该被践踏尊严,活该让母亲担惊受怕,以泪洗面?
凭什么?
就凭赵明远手里握着那四千万?
就凭他方旭没钱没势,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寒风卷着尘土,刮过他的脖颈。
他放下手,脸上湿冷一片。
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看着眼前这座冰冷而繁华的城市。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慢慢凝结。
从最初的茫然、屈辱、愤怒,一点点变得坚硬,变得冰冷。
赵明远说,吃点亏,长点记性。
他说,希望这次,你能真的明白,什么叫人情世故,什么叫进退分寸。
他明白了。
他明白得太清楚了。
有些人的世界里,没有亲情,没有道理,只有利益和掌控。
你退一步,他不会海阔天空,他只会得寸进尺。
你忍一时,他不会风平浪静,他只会变本加厉。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求饶没用。
唯一有用的,是让他也疼。
疼到不敢再伸手。
疼到记住这个教训。
方旭擦干脸上的痕迹,重新抱起那个轻飘飘的纸箱。
纸箱里装着他过去三年的“证明”,现在,却像一堆毫无价值的废品。
他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再虚浮,反而一步步,踏得越来越稳,越来越沉。
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悄然点燃。
失业,不是终点。
赵明远,我们走着瞧。
抱着纸箱回到那个四十平米的公寓,方旭在门口站了很久。
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转动。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他终于拧动钥匙,推门进去。
熟悉的空间,此刻却透着一种陌生的冰冷。
他把纸箱放在墙角,没有打开。
脱掉外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蝼蚁般忙碌穿梭的人和车。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失业而停顿一秒。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
没有开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吞没。
他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空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几次,是徐薇发来的消息。
问他到家没,问他怎么样,问他需不需要出来聊聊。
还有母亲发来的,小心翼翼地问他吃了没,让他别想太多。
方旭没有回复。
他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待着,把心里那股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慢慢压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他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手机关了静音,除了下楼买点吃的,几乎不出门。
大部分时间,他就在沙发上坐着,或者躺着,看着天花板。
什么也不做。
失业带来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压力,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对自我价值的怀疑和否定。
他三年多的努力,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工作,他以为可以凭借能力获得认可的希望。
在赵明远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在王振一份冰冷的通知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和荒谬。
第三天早上,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昏昏沉沉地爬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是徐薇。
她拎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担忧和一丝怒气。
方旭打开门。
“你还知道开门啊?”徐薇瞪着他,眼里是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想急死谁?”
她不由分说地挤进门,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转身看着他。
屋里没拉开窗帘,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方旭的胡子长得老长,眼窝深陷,看起来憔悴不堪。
徐薇看着他的样子,眼里的怒气消下去,变成了心疼。
“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
她走过去,唰地一下拉开窗帘。
冬日上午惨白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方旭眯起了眼睛。
“失业而已,天塌不下来!”徐薇的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也给他打气。
“那个赵明远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了不起啊?就能这么欺负人?”
“还有王振,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跟着一起欺负自己员工,什么东西!”
她骂了一通,胸脯起伏,眼圈又红了。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转身打开保温袋。
“给你带了点粥和小笼包,还热着,赶紧吃了。”
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方旭看着桌上那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包子,又看看徐薇通红的眼睛。
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谢谢。”他低声说。
“谢什么谢,赶紧吃。”徐薇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自己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方旭坐下来,慢慢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包子。
味道很好,是他常去那家店的。
吃到胃里,暖意一点点蔓延开,驱散了一些连日来的寒意。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徐薇平静了一些,转过身问他,眼睛还红着。
“找工作。”方旭喝了口粥,“还能怎么办。”
“嗯,我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职位就推给你。”徐薇在他对面坐下。
“不过……方旭,这件事,你真的就这么算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赵明远这么整你,就因为你没让他住?这口气,你能咽得下去?”
方旭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咽不下去,又能怎么样?”
“他是远航资本的合伙人,手里握着四千万的投资,能让xxx公司像送瘟神一样把我送走。”
“我算什么?一个刚被优化掉的普通职员。拿什么跟他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徐薇听出了底下那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东西。
“是,明面上,我们是什么都做不了。”徐薇压低了声音。
“但我就不信,他赵明远能一手遮天,一点把柄都没有。”
“他这次明显是利用职权,公报私仇。虽然做得隐蔽,用‘公司战略调整’当借口,但只要做过,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还有,他那种人,我不信他在远航资本就真的那么干净,那么无可挑剔。”
“方旭,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至少,得想办法,让他也疼一下。”
徐薇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方旭死水般的心湖。
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让他疼一下?
谈何容易。
但……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方旭放下勺子,看着徐薇。
“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徐薇老实地说,眼神却很亮。
“但我们可以想,可以找。你比我了解他,你们是亲戚,他以前在家什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习惯或者把柄?”
“还有,他在远航资本,具体负责什么?投资风格怎么样?有没有失败或者争议很大的项目?”
“我们一点点挖,总能找到点什么。”
方旭沉默着。
他回忆着赵明远。
记忆里,这个表哥从小就要强,聪明,但也自私,占有欲强。
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得不到的,宁肯毁掉也不会让别人碰。
以前只觉得是性格问题。
现在看来,这种性格放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配上他掌握的资源,就成了可怕的武器。
至于他在远航资本的情况……
方旭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有一次家庭聚会,他好像提过一嘴,说他们基金最近在重点看‘智能硬件’和‘企业服务’两个方向。”
“还说他们内部有个合伙人,比较保守,总跟他唱反调,拖他后腿。”
“叫什么……好像姓周?对,周维,是远航的另一个合伙人。”
“赵明远当时语气很不屑,说那个周维眼光不行,迟早被他踢出局。”
徐薇眼睛一亮。
“内部矛盾?这是个突破口!”
“还有吗?关于他个人的,比如……生活作风?经济问题?有没有什么传闻?”
方旭摇摇头。
“他平时很少回老家,回来也是前呼后拥,一副成功人士派头。具体细节,不清楚。”
“不过……”他皱了皱眉。
“我舅舅,就是赵明远他爸,以前开小工厂的,后来好像扩大规模,资金有点紧张。”
“但没多久就解决了,听说是我表哥给牵线,从什么渠道弄到了一笔低息借款。”
“当时还当好事在亲戚里宣扬,说我表哥有本事,能帮家里解决大事。”
徐薇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低息借款?给他自己家的工厂?用的是远航资本的钱,还是他个人的钱?或者是……他利用职务之便,牵线搭桥,拿了回扣,或者做了利益输送?”
“这中间,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方旭心里一动。
这确实是个疑点。
以赵明远那种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会单纯为了帮家里,就去动用自己的资源人脉?
就算真帮了,恐怕也不是白帮的。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方旭说。
“证据是人找出来的。”徐薇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显得有些兴奋。
“方旭,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就算最后扳不倒他,也要想办法给他制造点麻烦,不能让他觉得你好欺负,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至少,得让他知道,你不是软柿子。”
方旭看着徐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
心里那股冰冷的火焰,似乎被扇动了一下,燃烧得更旺了。
是啊。
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无声无息。
让赵明远以为,随便踩一脚,他就只能认命,灰溜溜地滚蛋?
休想。
“你说得对。”方旭也站了起来,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凉,而是多了一点锐利的东西。
“我们是得做点什么。”
“不过,不能急,不能莽撞。赵明远不是一般人,我们得有计划。”
徐薇用力点头。
“嗯!我们一起想。我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打听消息,整理资料,还是能做的。”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说。
“我有个表哥,在另一家风投机构做分析师,虽然不如远航资本那么大,但人脉挺广,消息也灵通。”
“我可以旁敲侧击,跟他打听点远航资本和赵明远的事情,就说是……做行业研究参考。”
“不过得小心点,不能让他知道是为你打听的。”
方旭心里一暖。
“徐薇,谢谢你。但这事有风险,你别掺和太深。赵明远那个人……”
“怕什么?”徐薇打断他,下巴一扬。
“他还能把我从xxx公司也开了?王振现在可不敢随便动我,我还得在xxx公司帮你盯着点动静呢。”
“再说了,是他欺负人在先,我们只是想办法自卫,又不犯法。”
看着她义愤填膺又信心满满的样子,方旭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也不全是冰冷和绝望。
至少,还有人在乎他,愿意为他冒险。
“好。”他点点头。
“那我们就分头行动。你帮我留意行业内的职位,还有xxx公司那边的后续情况,特别是投资款的到位和使用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这边,想办法从其他渠道,多了解一些赵明远和远航资本的信息。”
“尤其是那个跟他不对付的合伙人,周维。如果能找到联系方式,或许……能有点用。”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
徐薇离开后,方旭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她走远的背影。
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锋芒的决心。
他打开手机,先给母亲回了个电话,语气轻松地告诉她,自己正在看新工作,让她别担心。
母亲将信将疑,但听到他语气平稳,也稍微放心了些,只是反复叮嘱他,别再得罪人。
挂了电话,方旭打开电脑,登录了很久没用的校友群和行业论坛。
他开始有目的地搜索和“远航资本”、“赵明远”、“周维”相关的信息。
大部分都是公开的宣传稿,或者一些行业会议的报道,没什么价值。
但他很有耐心,一条一条地看,不放过任何可能有用的线索。
同时,他也开始重新修改简历,有选择地投递。
只是心态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找工作不再仅仅是为了生计,更是为了积累力量,为了不让自己彻底脱离战场。
几天后,徐薇那边有了点进展。
她偷偷告诉方旭,远航资本的第一笔投资款两千万,已经打到了xxx公司账上。
公司上下欢腾,王振特意召开了部门会议,宣布了一系列新项目启动计划。
刘副主管成了红人,据说马上就要正式升任主管了。
“还有,”徐薇在电话里压低声音。
“我跟我表哥吃饭,假装闲聊,提到了远航资本,提到了赵明远。”
“我表哥说,赵明远在业内确实有名气,投资风格比较激进,喜欢赌高成长性的项目,这几年业绩不错,所以很受他们基金高层赏识。”
“但是,他也听说,赵明远这人,有点……不择手段。为了抢项目,有时候会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方法,在圈内得罪过一些人。”
“而且,他跟那个合伙人周维,矛盾是公开的。周维是风控出身,比较保守,两人在投资决策会上经常吵架。”
“据说上次有个挺被看好的智能硬件项目,就是被周维以‘技术风险过高’为由,强行否掉了。赵明远气得在会上拍了桌子。”
智能硬件项目?
方旭心里一动,想起赵明远提过的,他们基金重点看的方向。
“知道是什么项目吗?哪家公司的?”
“我表哥没说具体名字,只说好像是做智能穿戴的,创业团队挺年轻,技术很新,但量产和渠道是问题。周维否掉后,项目好像就黄了,团队也散了。”
“团队散了……”方旭若有所思。
“对了,”徐薇又说,“我还打听到,周维这个人,虽然保守,但业内口碑很好,做事非常讲原则,有点老派知识分子的风骨。跟赵明远那种‘狼性’风格,完全不对路。”
“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个人身上想想办法?”
方旭嗯了一声。
“知道了,辛苦你了。你自己小心点,别露了痕迹。”
“放心,我有数。”
挂了电话,方旭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周维。
原则,风骨,和赵明远公开的矛盾。
一个被否掉的,智能硬件项目。
一个解散的,年轻的技术团队。
这些零散的信息,在他脑海里漂浮,旋转,似乎隐隐要拼凑出什么。
但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他需要知道更多。
关于那个被否掉的项目。
关于那个解散的团队。
也许,那里藏着能让赵明远“疼一下”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大学时的一个室友,韩博。
韩博学计算机的,是个技术狂人,毕业后进了大厂,但一直有颗创业的心。
去年好像听他说,跟几个朋友在捣鼓什么智能硬件的东西,还问方旭有没有兴趣参与市场方面。
当时方旭在xxx公司刚有点起色,不想冒险,就婉拒了。
后来联系就少了。
韩博……他那个创业项目,会不会就是?
方旭立刻拿起手机,翻找韩博的微信。
找到了。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年前,韩博问他近况。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行字。
“博哥,在吗?最近怎么样?之前听你说的那个创业项目,还在做吗?”
消息发出去,他有些忐忑地等着。
几分钟后,韩博回复了。
“旭子?稀客啊!我还在苦哈哈地搞呢,不过遇到点麻烦。怎么,你终于想通了,要来拯救我们了?
”
方旭看着这条回复,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
他打字。
“遇到什么麻烦了?方便说说吗?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忙。”
韩博的回复很快又过来了。
“能有什么麻烦,缺钱呗。烧了快一年了,天使轮那点钱见底了,产品原型刚出来,测试反馈挺好,可下一步量产的钱没着落。”
“最近在到处见投资人,嘴皮子都磨破了,一听我们是初创团队,没渠道没背景,都摇头。”
“怎么,你小子在xxx公司混发达了,有路子?
”
方旭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需要了解更多。
“博哥,你们具体做哪方面的智能硬件?有BP(商业计划书)吗?发我看看。”
“哟,来真的?行啊,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一份PDF文件发了过来。
方旭点开,仔细看了起来。
项目名称叫“灵犀”,是一款面向户外运动人群的智能运动眼镜。
整合了AR导航、运动数据监测、紧急求救和骨传导通话功能。
团队核心是韩博和另外两个技术出身的同学,一个搞硬件,一个搞算法。
产品原型已经完成小批量测试,用户评价很高,尤其在精准定位和低功耗续航上有独特优势。
但正如韩博所说,卡在了量产和渠道推广上。
需要至少八百万的资金,来开模、备料、搭建初步的生产线和组建销售团队。
方旭虽然不是技术专家,但在xxx公司市场部干了三年,看过不少项目。
他能感觉到,这个“灵犀”项目,切入点精准,技术有亮点,团队虽然年轻但扎实。
如果运作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页“融资经历”。
只有一条记录,时间大概在十个月前。
“远航资本,意向接触,终止于初步尽调后。”
方旭的心跳漏了一拍。
远航资本。
赵明远。
他立刻打字问:“博哥,你们接触过远航资本?具体什么情况,能说说吗?”
这一次,韩博的回复慢了一些。
似乎有些犹豫。
“旭子,你怎么对远航资本这么感兴趣?”
方旭想了想,决定部分坦诚。
“不瞒你说,我最近从xxx公司出来了,正在看新机会,也在研究一些投资机构和项目。”
“远航资本……我之前公司跟他们有点合作,所以多问一句。”
“哦,离职了?也好,xxx公司也就那样。”韩博倒是没多问。
“远航资本……唉,别提了,提起来就一肚子火。”
“当时是他们一个投资经理主动找上门的,说看了我们发在技术论坛上的demo视频,很感兴趣。”
“接触了几次,感觉还行,就安排了跟他们的合伙人见面。”
“见的就是那个赵明远,赵总。”
果然是他。
方旭屏住呼吸。
“见面聊得怎么样?”
“一开始挺好的。赵明远看起来很懂行,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对我们团队的技术能力也挺认可。”
“当时我们都觉得有戏,毕竟远航资本名气大,资源也多。”
“后来他们做了初步尽调,完了之后,约我们第二次谈。”
韩博的文字里透出一股憋屈。
“第二次见面,赵明远的态度就有点变了。”
“先是挑了一堆毛病,什么市场空间预估太乐观,竞品分析不全面,供应链风险没讲清楚。”
“然后话里话外,暗示我们这个项目,想拿他们的钱,得拿出‘诚意’来。”
“我们当时没听懂,就问赵总,您说的诚意是指?”
“你猜他怎么说?”韩博发了个冷笑的表情。
“他说,看我们团队都是技术出身,缺商业运作经验。他可以帮忙介绍一个‘资深’的运营合伙人进来,占一定的技术干股,帮我们把控方向。”
“我们一听,这不就是变相要空降人,分我们的股权吗?”
“我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让一个不认识的人,啥也没干就分走一块?”
“我们就委婉地说,团队目前比较完整,暂时没有引入新合伙人的计划。”
“赵明远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
“后来又说,如果我们坚持现有团队,那估值就得打折扣,而且投资条款会非常严格,对赌协议,回购条款,一个都不能少。”
“摆明了就是吃定我们急需用钱,想往死里压价,或者强行塞人控制公司。”
“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条件太苛刻,就没答应。”
“然后就没然后了。远航资本那边很快回复,说经内部评估,项目‘风险与收益不匹配’,终止接触。”
韩博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现在想想,可能当初答应他的条件,钱是能拿到,但公司估计也就不是我们的了。”
“那个赵明远,看着人模狗样,下手黑着呢。圈里好像不少初创团队被他这么搞过。”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想塞进来的那个‘运营合伙人’,根本就是他一个亲戚,啥也不懂,就是来摘桃子的。”
“幸亏我们没答应。”
方旭看着韩博发来的大段文字,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
愤怒,但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就是赵明远。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得不到,就毁掉,或者至少让你不好过。
从“灵犀”项目,到他方旭的工作,莫不如此。
“那后来呢?项目就这么黄了?”方旭问。
“没完全黄,但半死不活。我们几个把积蓄都快填光了,到处找钱,没什么进展。”
“之前谈的另一家小基金,本来有点意向,后来不知道怎么也没消息了。”
“我怀疑,是不是赵明远在背后使了绊子。不过没证据。”
“现在就是苟着,看能不能找到有眼光的,或者……实在不行,就散伙,回去打工还债。”
文字里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灰心。
方旭沉默了片刻。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博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办法让赵明远为他的行为付出点代价,你愿意帮忙吗?”
“顺便,也许能给你的项目,找到一条新的路。”
韩博那边半天没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旭子,你什么意思?你跟赵明远有仇?”
“算是吧。”方旭没有细说。
“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问了,你要搞他,算我一个!”韩博立刻表态,显然对赵明远怨念极深。
“不过,我们能做什么?他那种人,有钱有势,我们两个失业的,一个快散伙的创业狗,拿什么跟他斗?”
“明着斗当然不行。”方旭打字的速度快了一些。
“但他不是没有弱点。他在远航资本内部有对手,那个叫周维的合伙人,跟他矛盾很深。”
“而且,他利用职权,刁难初创团队,试图安排亲戚空降摘桃子,这种事肯定不止对你们做过。”
“如果这些事,被有分量的人知道,尤其是被注重原则和风控的周维知道,你觉得会怎么样?”
“还有,他假公济私,给自己家工厂牵线低息贷款的事,如果深挖下去,会不会有问题?”
韩博那边显然在消化这些信息。
“你的意思是……搜集证据,捅到他们内部去?”
“对。但需要实打实的证据,光靠我们说没用。”
“尤其是你们项目被恶意压价、试图塞人、以及之后可能被他暗中使绊子的事情,有没有留下什么书面记录?邮件?微信聊天?会议纪要?”
韩博想了想。
“邮件有一些,但都是商务套话,看不出什么。微信聊天……当时是那个投资经理拉的群,赵明远也在里面,但说话不多,关键的暗示都是见面说的,没留下文字。”
“不过……”韩博忽然想起来。
“第二次见面后,那个投资经理私下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挺为难的,说赵总对你们团队很失望,觉得你们不懂规矩,不上道。”
“还说,如果你们改变主意,愿意接受赵总的‘建议’,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我当时气不过,就偷偷录了音。本来是想留着当个念想,提醒自己资本家的嘴脸。”
“录音还在吗?!”方旭精神一振。
“在,在我旧手机里,应该还能导出来。不过内容不多,就几分钟,而且那个投资经理说得也比较隐晦,不知道有没有用。”
“有用!很可能有用!”方旭立刻说。
“至少能证明,远航资本的投资经理,在传达赵明远的‘意思’,进行不当暗示。”
“这就是线索。顺着这根藤,也许能摸到更多的瓜。”
“博哥,那份录音,还有你们之前和远航资本来往的所有邮件、文件,能不能整理一份发给我?”
“我这边也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接触到远航资本内部的人,尤其是那个周维。”
韩博答应得很爽快。
“行,我晚上就整理。反正项目也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能恶心一下赵明远那个王八蛋,也值了。”
“不过旭子,你打算怎么接触周维?那种级别的人,我们根本够不着。”
这确实是个难题。
方旭皱眉思索。
直接打电话或者发邮件,肯定石沉大海。
通过中间人?徐薇的表哥也许能搭上线,但太绕了,而且容易暴露。
也许……可以从周维关注的领域入手?
他不是风控出身,注重原则和技术本身吗?
“灵犀”项目的技术资料和测试数据,如果足够亮眼,或许能引起他的注意?
这是一个思路,但风险也大,容易打草惊蛇。
方旭对韩博说:“我先想想办法。你抓紧整理资料,尤其是那份录音,千万保存好。”
“明白。”
结束和韩博的对话,方旭靠在椅子上,脑子飞速转动。
光有韩博这边的证据,分量可能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多关于赵明远不当行为的线索。
尤其是那笔给他家工厂的低息贷款。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打给了母亲。
电话很快接通,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小旭?”
“妈,是我。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母亲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
“在看呢,有几个在谈,不急。”方旭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
“妈,我记得以前听你说,大舅的工厂后来扩大规模,资金是明远哥帮忙解决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有些警惕。
“没什么,就是最近看一些财经新闻,想到这个事。明远哥挺厉害的,还能帮家里解决这么大的资金问题。是银行贷款吗?”
母亲叹了口气。
“是不是银行贷款我不清楚,你舅妈当时说得可玄乎了,说什么明远认识大领导,打了个招呼,就批下来了,利息还特别低。”
“为这事,你舅舅在你外婆面前,腰杆挺得可直了,说生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儿子。”
“不过后来好像……听说那笔钱,有点小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方旭追问。
“我也说不清,就是有一次你舅妈打电话哭诉,说工厂差点被查账,好像跟那笔钱来路有点关系,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摆平了。”
“你舅妈说,多亏了明远在外面人脉广,花了点钱打点,才没事的。”
“她还嘱咐我别往外说,说这事不光彩,对明远影响不好。”
“小旭,你问这个干嘛?是不是又跟明远有关?”母亲的声音又紧张起来。
“没有,妈,我就是随口问问,想起这茬了。”方旭安抚道。
“你别瞎打听,也别去惹他,听见没?”母亲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妈。你别操心,我没事。”
挂了电话,方旭的心跳有些快。
来路有点问题,差点被查账,花钱打点摆平……
这些零碎的描述,拼凑出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
但足以说明,那笔贷款不干净。
赵明远很可能利用了远航资本的资源,或者他的人脉关系,进行了一些违规操作。
如果能找到更具体的证据……
但这太难了。舅舅一家肯定不会说,相关的金融机构,他更无从接触。
也许,可以从周维那边旁敲侧击?
如果周维一直在盯着赵明远,或许会知道一些这方面的风声?
接下来的几天,方旭和韩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韩博发来了整理好的资料包,包括所有与远航资本来往的邮件、会议纪要、项目BP版本,以及那份关键的录音文件。
方旭仔细听了录音。
背景有些嘈杂,但能听清那个投资经理的声音,带着一种为难和暗示的语气。
“……韩总,赵总对你们团队,其实是看好的,技术底子不错。”
“但赵总也说了,创业不是光有技术就行,商业运作,资源整合,这些你们确实欠缺。”
“他是一片好心,想帮你们引入有经验的合伙人,把盘子做大,这对项目,对你们团队,都是好事。”
“你们坚持现有架构,赵总担心……风险不好控。估值和条款,肯定就要收紧一些。”
“规矩嘛,都是人定的。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赵总的建议?机会不等人啊……”
录音不长,但其中“赵总的意思”、“规矩是人定的”、“机会不等人”这些措辞,结合韩博讲述的上下文,已经能勾勒出赵明远试图施加不当影响、进行利益交换的意图。
这份录音,是第一个实锤。
方旭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备份了好几份。
同时,他也让徐薇继续通过她表哥,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打探关于周维的更多信息。
比如他的邮箱(工作邮箱可能公开),他常参加的行业活动,他发表过的文章或观点,甚至是他个人的一些偏好。
徐薇办事很细心,几天后,给了方旭一份简单的“周维画像”。
“周维,远航资本风控合伙人,四十五岁,理工科背景,早年在外资投行做风控,性格严谨,甚至有点古板。”
“业内口碑:专业,正直,但有些固执,认死理。跟赵明远的激进风格格格不入。”
“公开邮箱有一个,但估计是助理在管。他经常在某个专业的科技投资论坛潜水,偶尔会发言,主要关注硬科技和底层技术创新,对追逐风口的概念炒作很反感。”
“最近一次公开演讲,主题是‘回归技术本源,警惕资本泡沫’。听说在远航内部,经常拿这个观点怼赵明远看好的某些‘模式创新’项目。”
“我表哥说,周维这人,有点知识分子的清高,看不起赵明远那种‘江湖气’重的做派。两人在公司里,除了开会,基本不说话。”
方旭仔细看着这些信息。
严谨,正直,古板,清高,看重技术,反感炒作和江湖手段。
这和他之前了解到的周维形象吻合。
也许,这是一个可以尝试接触的突破口。
关键是以什么方式,递送什么信息,才能引起他的注意,又不被直接扔进垃圾箱,或者转头告诉赵明远?
方旭的目光,落在了韩博发来的“灵犀”项目技术文档上。
一个注重技术本源的资深风控。
一个在技术上有独特亮点、却被赵明远以非技术理由否掉的硬科技项目。
一份记录了不当暗示的录音。
以及,一个关于赵明远可能涉及不当关联交易的模糊线索。
这些碎片,似乎可以拼凑成一封特殊的“举报信”或者“情况反映”。
但不是那种情绪化的控诉。
而是一份冷静的、基于事实和材料的、专业的问题反映。
重点突出赵明远可能存在的职业道德风险和行为失当,以及对基金利益和声誉的潜在损害。
这或许,能敲开周维的门。
至少,值得一试。
方旭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构思。
他写得非常谨慎,措辞客观,只陈述事实,不做主观臆断。
先介绍“灵犀”项目的基本情况和技术亮点。
然后附上项目被远航资本接触及后续终止的简要时间线。
接着,引用录音中的关键对话片段(转为文字),并说明这段对话的背景。
提出疑问:投资决策是否受到了与项目质量无关的因素影响?合伙人是否涉嫌利用职权,对创业团队施加不当压力,试图进行利益安排?
最后,委婉地提及,听闻赵明远合伙人曾有为其家族企业牵线特殊融资的传闻,不知是否符合基金内部规定,希望基金能关注合伙人行为的合规性,维护所有投资人的利益。
通篇没有提及方旭自己,也没有提赵明远是他表哥,更没提自己被辞退的事。
完全是一个“旁观者”或“知情人士”的角度。
写完初稿,他反复修改了几遍,确保逻辑清晰,语气平和,没有攻击性。
然后,他让韩博以项目创始人的名义,签署了这份情况说明,并附上了他的联系方式。
当然,用的是韩博不常用的一个工作邮箱。
接下来,就是如何把这封信,送到周维眼前。
公开的邮箱估计不行。
那个专业的科技投资论坛?
方旭注册了一个新账号,仔细研究了论坛的版块和规则。
他发现,周维虽然发言不多,但经常浏览“硬科技投资”和“行业伦理”两个版块。
也许,可以在这两个版块,发表一篇技术讨论帖,深入分析“灵犀”项目的技术优势和应用前景。
在帖子最后,隐晦地提一句,听说该项目曾与某知名基金接触,但因非技术原因未果,颇为可惜。
如果周维看到,或许会产生兴趣,主动联系韩博?
但这太被动,也太慢了。
方旭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需要更直接,但又不暴露自己的方式。
徐薇那边又提供了一个信息。
“我表哥说,下周在深圳有个小范围的硬科技投资沙龙,主办方挺高端的,邀请的都是资深投资人和技术专家。”
“周维好像也在受邀名单里,他应该会去。这种沙龙一般比较封闭,不对外。”
深圳。
方旭看着地图上广州和深圳的距离。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型。
去深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方旭脑子里扎了根。
他查了一下徐薇说的那个沙龙,叫“深港硬科技投资前沿闭门研讨会”。
时间就在下周三下午,地点是深圳南山区的一家高端商务酒店。
参会名单不公开,但从邀请方和以往几届的规格看,确实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维会去,那赵明远呢?
方旭仔细回想徐薇表哥的话,确认他只提到了周维。
这种偏向技术交流和风控探讨的沙龙,以赵明远那种追逐风口、看重商业模式的风格,可能兴趣不大。
就算他去,也未必会和周维同场。
风险存在,但值得一搏。
方旭开始详细规划。
首先要搞到进入会场的资格,或者至少能靠近会场区域。
这几乎不可能,那种场合安检严格,没有邀请函连酒店那层楼都上不去。
那么,只能在酒店公共区域“偶遇”。
沙龙下午两点开始,预计四点半左右会有茶歇,五点结束。
参会者可能会在茶歇时间出来透气,或者结束后在酒店大堂、咖啡厅短暂停留。
这是最好的机会。
方旭提前一天,坐高铁到了深圳。
他在那家商务酒店附近,找了家便宜的经济型旅馆住下。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他换上了那套最好的西装,打理了一下自己。
尽管努力掩饰,眼底的疲惫和紧绷依然清晰。
他提前来到酒店大堂,找了个不起眼但视野很好的角落沙发坐下。
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工作。
眼睛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电梯口和通往会议室方向走廊的人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点左右,陆续有一些衣着得体、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女走进来,彼此寒暄着,走向电梯。
方旭不认识他们,但能感觉到那种投资圈精英特有的气场。
他紧紧盯着,手心微微出汗。
没有看到周维,也没有看到赵明远。
两点十分,电梯口安静下来。
沙龙应该已经开始了。
方旭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如果周维直接从地下车库上楼,或者走了其他通道,他今天可能就白等了。
但他没有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耐心等待着。
下午的阳光透过酒店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大堂里人来人往,商务人士,旅游客人,嘈杂而忙碌。
方旭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只有偶尔翻动一下电脑页面,或者端起桌上的免费柠檬水喝一口,证明他是个活人。
漫长的两个小时。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如果今天等不到怎么办?
如果等到了,但周维根本不理他怎么办?
如果被赵明远的人看到怎么办?
每一个可能性,都让他后背发凉。
但他没有退缩的打算。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四点二十五分。
电梯“叮”地一声轻响,门开了。
几个人说笑着走了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或矿泉水,显然是茶歇时间出来透气的。
方旭精神一振,目光迅速扫过那几个人。
没有周维。
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难道周维没来?或者他根本没参加茶歇?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走廊那边又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穿着深蓝色夹克衫,戴着黑框眼镜,身材略显清瘦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没拿饮料,只是独自一人,脚步不疾不徐,眉头微皱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方旭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他!
徐薇发过来的照片,虽然不太清晰,但那个轮廓,那种严谨甚至有点古板的气质,很像。
是周维!
方旭立刻合上电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刻意控制着步幅和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路过客人。
周维没有去咖啡厅,也没有在大堂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酒店侧门的一个露天小花园。
那里有几张桌椅,很安静,没什么人。
方旭跟了上去。
花园里空气清新,种着些南方的植物,郁郁葱葱。
周维在一张藤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着。
方旭在他斜对面另一张桌子旁坐下,中间隔了五六米的距离。
他需要找一个自然的搭话机会。
直接冲上去递材料,太生硬,也容易被拒绝。
他观察着周维。
周维看了会儿手机,似乎有些不耐烦,又收了起来,抬头看着远处的绿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像是在为什么事烦心。
方旭稳了稳心神,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灵犀”项目的技术摘要,以及他之前写的那份情况说明的打印稿。
他站起身,像是随意散步,慢慢走到了周维旁边的位置。
然后,他假装被脚下的鹅卵石小径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
手里的文件“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
有几张纸,正好滑到了周维的脚边。
“哎呀,不好意思。”方旭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捡。
周维被惊动,低头看了一眼,也下意识地弯下腰,帮他捡起了脚边的那几张纸。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
动作微微一顿。
“谢谢,谢谢您。”方旭接过文件,连连道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尴尬。
周维没有立刻把手里的纸全部还给他。
他扶了扶眼镜,又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
那是“灵犀”项目的技术亮点摘要,上面有产品示意图和核心参数。
“这是……智能运动眼镜?”周维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探究。
“是的,一个朋友创业做的项目,我帮着看看材料。”方旭赶紧回答,心跳如擂鼓。
“技术参数看起来不错,尤其是这个低功耗定位和AR叠加算法。”周维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
“有点意思。你们……接触过投资机构吗?”
来了!
方旭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接触过一些,不过……不太顺利。”
“哦?为什么?技术有短板?”周维问得很直接。
“技术层面反馈都挺好的。主要是……商业层面,有些分歧。”方旭斟酌着词句。
“比如?”
“比如,有投资方觉得我们团队太技术,缺商业运营,想硬塞人进来。我们没同意,然后……就没然后了。”
方旭说得轻描淡写,但留意着周维的表情。
周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的节奏快了一点。
“哪家机构这么干?”
方旭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这个……不太方便说。反正,后来听说那家机构内部,对这种事好像也有不同看法。”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出远航资本和赵明远的名字。
但周维的眼神,明显锐利了一些。
他看了看方旭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方旭。
“你是这个项目的?”
“不是,我算是……朋友,帮忙的。之前在别的公司做市场,最近刚出来,看看机会。”方旭半真半假地说。
“方便看看更详细的资料吗?”周维问。
“当然可以。”方旭心中狂喜,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把手里那份包含情况说明的完整文件,递了过去。
“这份材料更全一些,包括一些……之前的接触记录。”
周维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看了一眼手表。
“沙龙还有一会儿。我看看。”
他就在那张藤椅上,低头翻看起来。
方旭站在旁边,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维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那份情况说明,和后面附带的录音文字整理。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当他看到最后关于“关联交易传闻”的委婉提问时,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良久。
然后,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方旭。
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
“这份材料,谁让你给我的?”
方旭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没人让我给。是我自己……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我是学市场的,也看过不少项目。‘灵犀’的技术和团队,我觉得被这样对待,不公平。”
“而且,投资机构的信誉和规范,应该是所有创业者的指望。”
“我听说周总您……在业内以专业和正直著称,所以就想办法,冒昧过来,把情况跟您反映一下。”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应该让真正懂行、在乎规则的人知道。”
方旭说得诚恳,目光坦然地看着周维。
周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里?”
“我……打听的。有个朋友在投资圈,说您可能会来这个沙龙。我就来碰碰运气。”方旭如实说,只是隐去了徐薇的名字。
周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份文件,晃了晃。
“这里面的录音,有原件吗?”
“有,可以发给您。”方旭立刻说。
“那个项目的创始人,愿意出来对质吗?”
“如果需要,他愿意。”方旭肯定地回答。
“好。”周维点点头,脸色依然严肃。
“材料我收下了。这件事,我会了解。”
“你留个联系方式,用这个。”他报出了一个邮箱地址,不是公开的那个。
“把录音原件,还有你们提到的所有邮件往来,全部发到这个邮箱。”
“注意,不要用你常用的邮箱,重新注册一个。”
“发完之后,这个联系邮箱就废掉,不要再登录,也不要再用这个号码联系我。”
“明白吗?”
周维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明白。”方旭赶紧记下邮箱,用力点头。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那个创业的朋友。”
“在我联系你们之前,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否则,后果自负。”
周维的语气很重,带着警告。
“我明白,周总。我们一定保密。”方旭保证。
周维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那份文件,起身离开了小花园。
背影依旧清瘦,但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一些。
方旭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酒店侧门。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全是刚才紧张出的冷汗。
双腿也有些发软。
他慢慢走回自己之前坐的角落沙发,缓缓坐下。
手心里,也全是汗。
成功了?
应该算成功了吧。
材料递出去了,周维收下了,而且表现出了明显的重视和……不悦。
尤其是看到录音内容和关联交易传闻时,那种表情,绝对不是无动于衷。
他一定会去查。
只要他去查,以他在远航资本内部的地位,以及他和赵明远的矛盾,赵明远的日子,恐怕就不会那么好过了。
方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角。
一丝微弱的、带着寒意的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他没有在酒店久留,很快就起身离开。
回到小旅馆,他立刻按照周维的指示,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加密邮箱。
将韩博提供的录音原件、所有邮件截图、会议纪要扫描件,分门别类整理好,打包发了过去。
发件人署名就是“灵犀项目相关材料”。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做完这一切,他注销了那个临时邮箱。
然后,他给韩博发了条加密消息,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让他也保持静默,等待。
韩博只回了一个字:“等。”
接下来的几天,方旭回到了广州。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投简历,面试,但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待和不安。
他不知道周维会怎么做,什么时候会有消息。
这种等待,比之前的绝望更磨人。
徐薇那边,也小心翼翼,不敢多打听,只是偶尔告诉他,xxx公司那边一切“正常”,投资款在按计划使用,王振和刘副主管春风得意。
赵明远似乎也一切如常,在圈内依旧活跃。
风平浪静。
平静得让方旭有些心慌。
难道周维看了材料,选择压下了?
或者,他查了,但没查出什么,或者觉得无关紧要?
又或者,他本身就是和赵明远一伙的,转头就把材料给了赵明远?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翻腾,让他寝食难安。
一周过去了,毫无动静。
两周过去了,依然寂静。
方旭几乎要以为,那次深圳之行,只是一场徒劳的梦。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沉默逼疯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方旭去一家小公司面试回来,心情低落。
那家公司规模很小,开出的薪水也很低,前景渺茫。
他正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深圳号码。
方旭心里一跳,立刻接通。
“喂,你好。”
“是方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是,您哪位?”
“我姓吴,是周维先生的助理。周先生想跟您,还有‘灵犀’项目的韩博先生,见一面。”
“时间定在下周一上午十点,地点在深圳南山科技园区的‘创客咖啡’。可以吗?”
方旭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
来了!
“可以,没问题。”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好。请两位准时到场。另外,周先生希望这次会面,绝对保密。”
“明白,我们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方旭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感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立刻联系了韩博。
韩博听到消息,也很激动。
“终于有动静了!妈的,等得我花儿都谢了!下周一,没问题,我提前过去!”
两人约好了碰头的时间和地点。
方旭放下手机,看着眼前喧嚣的城市。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赵明远。
你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周一早上,深圳的天气有些阴。
方旭和韩博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科技园区那家“创客咖啡”。
咖啡厅很大,工业风装修,人不多,大多是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低低的交谈声。
他们选了最里面一个靠窗的角落,安静,视野好,能看清入口。
九点五十五分,周维准时出现了。
还是那身深蓝色夹克,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目光在咖啡厅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方旭他们,径直走了过来。
“周总。”方旭和韩博连忙起身。
“坐。”周维点点头,在他们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材料我都看过了,也初步核实了一些情况。”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韩博先生,你提供的录音,以及邮件记录,我找人做了技术鉴定,是真实的。”
韩博松了口气,点点头。
“关于录音中反映的,赵明远合伙人试图干预项目团队构成,施加不当影响的情况……”
周维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我调阅了当时项目小组的内部评审记录。记录显示,项目在技术评估层面获得了A级评分,但在商业风险评估环节,被赵明远合伙人一票否决。”
“否决理由,写的是‘团队结构单一,商业拓展能力存疑,风险偏高’。”
“但根据你们提供的材料,以及后续与当时负责的投资经理的侧面了解,真实原因,恐怕并非如此。”
韩博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周总,我们当时就感觉不对劲。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投,就是想塞人控制公司,或者往死里压价。”
周维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投资决策,合伙人有一票否决权,这是基金章程赋予的权力。单纯从程序上,很难说他违规。”
“但是,”他话锋一转。
“利用否决权,为个人关系牟取利益,或者进行不当利益交换,这就严重违反了基金的管理规定和职业道德。”
“尤其是,这种行为损害了基金潜在的投资回报,侵害了其他投资人的利益。”
他看向方旭。
“方先生,你材料里最后提到的,关于赵明远合伙人可能存在关联交易的情况,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
方旭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才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部分。
“具体的信息我没有,只是听家里亲戚偶然提起,说他曾经为他父亲的工厂,牵线过一笔条件很优惠的贷款。”
“后来好像因为这笔贷款来源有点问题,工厂差点被查账,但后来被他花钱摆平了。”
“这些都是亲戚间的传言,没有实证。”
方旭说得非常谨慎,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周维听完,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思考。
“他父亲的工厂……是叫‘明达精密配件’吧?”
方旭一愣,他没想到周维连这个都知道。
“好像是,我不太确定。”
“是这家。”周维肯定地说,眼神更冷了一些。
“三年前,这家工厂通过一家城商行的深圳分行,拿到了一笔五百万的低息流动资金贷款。”
“放款条件非常宽松,抵押物不足,但审批速度极快。”
“当时那家城商行分管对公业务的副行长,是赵明远的大学同学,两人私交甚密。”
“这笔贷款发放后不到半年,那位副行长就因为其他违规放贷问题被内部调查,后来离职了。”
“明达工厂的那笔贷款,也因为手续瑕疵,被银行的内部审计部门标记过,但后来不了了之。”
周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方旭和韩博都听出了背后的惊心动魄。
利用同学关系,违规放贷给自家企业。
这不仅仅是职业道德问题,已经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可能触碰红线。
“周总,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韩博忍不住问。
周维看了他一眼。
“风控,不只是看项目报告。对合伙人的职业操守和潜在风险,同样需要关注。”
“尤其是,当某些人的行为,已经开始损害基金声誉和利益的时候。”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他早就盯上赵明远了。
只是因为缺少实锤,或者内部阻力,一直没能动他。
而方旭和韩博提供的“灵犀”项目材料,恰好给了他一个切入点。
一个可以合理启动内部调查,深挖下去的借口。
“那……周总,您打算怎么做?”方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方旭和韩博面前。
“这里面的东西,你们看看。”
方旭和韩博对视一眼,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
第一份,是远航资本内部一份关于“灵犀”项目的重新评估建议。
由风控部门提出,建议投委会对该项目进行复议,理由是基于新的技术测试数据和市场反馈,原风险评估结论可能需调整。
落款是周维,日期是三天前。
第二份,是一封邮件打印件。
是周维发给远航资本全体合伙人及投资决策委员会成员的,主题是“关于提请对合伙人赵明远部分投资项目及职业操守进行内部审查的提议”。
邮件正文措辞严谨,列举了“灵犀”项目处理过程中的疑点,以及赵明远可能存在利用职务影响,为关联方谋取便利的线索。
建议成立独立调查小组,进行彻查。
邮件发送时间,是昨天。
第三份,是一份简单的保密协议。
要求签署方对本次会面及所见文件内容,严格保密。
“重新评估建议,我已经正式提交。投委会近期会讨论。”周维说。
“调查提议,我已经发出。这是第一步。”
“但仅仅靠这些,还不够。赵明远在基金内部经营多年,根基不浅。要动他,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或者……外部压力。”
他看向方旭和韩博。
“‘灵犀’项目,是现成的突破口。如果项目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获得其他有分量机构的认可甚至投资,就能反过来证明,当初赵明远的否决,是出于非商业目的。”
“这会给内部调查,提供重要的佐证。”
“而且,一个被赵明远恶意否掉的好项目,被他的对头周维扶起来,并获得成功……这本身,就是对赵明远判断力和职业操守最有力的打击。”
“也能让基金的其他合伙人,看清谁才是真正为基金利益着想的人。”
方旭明白了。
周维不仅要查赵明远,还要借这个机会,巩固自己在基金内部的地位和话语权。
“灵犀”项目,成了他手里的一把枪。
一把既能打击对手,又能为自己增添业绩的枪。
“周总,您的意思是……您愿意投资‘灵犀’?”韩博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不是远航资本。”周维摇摇头。
“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远航资本不会对与赵明远有关联争议的项目进行投资,这是避嫌。”
“但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对项目进行一笔小额的天使投资,表示支持。”
“同时,我可以利用我的资源和人脉,为你们引荐其他真正关注技术、注重合规的投资机构。”
“前提是,项目本身,必须过硬。技术,产品,团队,要经得起考验。”
韩博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总,您放心!我们的技术和产品绝对没问题!之前的测试数据都在,新的原型机我也带来了,就在包里!我现在就可以拿给您看!”
“不用急。”周维抬手制止了他。
“投资是严肃的事。我会安排专业的技术和财务尽调团队,对项目进行全面评估。”
“如果评估通过,我会履行承诺。”
“现在,”他指了指那份保密协议。
“先把这份协议签了。今天谈的所有内容,包括我个人的投资意向,在正式公布前,必须绝对保密。”
“尤其是,不能对赵明远,以及任何可能与他有关的人,泄露半个字。”
“明白吗?”
“明白!”方旭和韩博异口同声。
两人仔细看了协议,内容主要是约束他们不得泄密,否则要承担相应责任。
没有陷阱。
他们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维收起协议,放进公文包。
“后续,我的助理会跟你们联系,安排尽调事宜。”
“方先生。”他看向方旭。
“你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很特殊。你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帮朋友吧?”
方旭心里一凛,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个精明的风控专家。
他沉默了几秒,选择了部分坦白。
“周总明察。赵明远……是我表哥。”
“我之前的失业,也和他有直接关系。”
他没有说具体细节,但周维显然听懂了。
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类似同病相怜的情绪。
“原来如此。”周维点点头。
“你的私怨,我不过问。但你的行为,客观上帮助揭露了可能损害基金利益的问题。从这一点上,我该谢谢你。”
“但你要记住,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能再以任何形式参与,或者对外透露。”
“你的安全,还有你朋友项目的安全,取决于你们的保密程度。”
“赵明远那个人,心眼不大。如果他察觉到风吹草动,你们会有麻烦。”
方旭郑重点头。
“我明白,周总。我会消失。”
“嗯。”周维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等消息吧。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记住,耐心,安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背影依旧清瘦挺拔,步伐沉稳。
方旭和韩博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韩博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我的天……我刚才大气都不敢出。周总这气场,太强了。”
“有戏了,旭子!真的有戏了!”他抓住方旭的胳膊,眼睛发亮。
“如果周总真能帮我们引荐到其他投资机构,项目就有救了!”
“而且,还能顺便搞赵明远那个王八蛋!一箭双雕!”
方旭的心情也很复杂。
有激动,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如履薄冰的紧张。
周维的警告犹在耳边。
赵明远不是善茬,如果被他知道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后果不堪设想。
“博哥,别高兴得太早。”方旭低声说。
“周总是答应帮忙,但前提是我们的项目要过硬。尽调这一关,必须过。”
“而且,这事必须绝对保密。在周总那边有明确结果之前,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团队里的其他人,明白吗?”
韩博也冷静下来,用力点头。
“明白!我回去就跟他们说,有新的潜在投资方在接触,但还在早期,让他们保密。”
“技术方面你放心,我们有信心。”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韩博急着回去准备尽调材料,先一步离开了。
方旭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他本以为,最多是给赵明远制造点小麻烦,让他没那么顺心。
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搭上了周维这条线。
而且,周维对赵明远的调查,似乎早有准备。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方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这样被卷了进去。
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但不管怎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周维,相信韩博,然后,耐心等待。
并且,祈祷赵明远不要那么快察觉到异常。
接下来的日子,方旭强迫自己回归“正常”生活。
继续投简历,面试,尽管心不在焉。
和母亲的通话,也尽量报喜不报忧,说自己正在谈几个不错的机会。
母亲将信将疑,但听他语气平稳,也稍感安慰。
徐薇那边,方旭只告诉她事情有进展,但具体情况没说,只让她放心,也让她自己多加小心。
徐薇很懂事,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
韩博那边进展神速。
周维派出的尽调团队非常专业高效,一周内就完成了初步的技术和财务评估。
反馈很积极,认为项目技术壁垒清晰,市场定位准确,团队扎实,虽然存在初创公司的通病,但整体潜力很大。
周维遵守承诺,很快为韩博团队引荐了另外两家在硬科技领域颇有声誉的风投机构。
其中一家,叫做“磐石资本”,风格稳健,以眼光挑剔但投资后支持力度大著称。
其创始合伙人,据说和周维是多年好友。
磐石资本对“灵犀”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迅速安排了高层会谈。
方旭从韩博那里听到这些消息时,知道事情成了大半。
只要磐石资本最终决定投资,赵明远当初以“商业风险”为由否决项目的说辞,就会不攻自破。
这将为周维的内部调查,提供一颗重要的砝码。
而赵明远,恐怕还沉浸在他那四千万投资带来的光环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方旭偶尔会想起赵明远。
想起他居高临下地说“年轻人,吃点亏,长点记性”。
想起他在庆功宴上,那副虚伪的关切嘴脸。
想起王振转告的那句“希望这次,你能真的明白,什么叫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
他方旭这次,可真是好好学了一课。
用血和泪学的一课。
只是这学费,他不想白交。
总要有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日子在平静的假象下,暗流汹涌地又过去了两周。
方旭接到了一个offer,来自一家中等规模的科技公司,职位和薪资都比他之前低,但好歹是个新开始。
他犹豫着,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等,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或许能改变一切的结果。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去问韩博最新进展的时候。
他的手机响了。
又是一个陌生的深圳号码。
但不是上次那个助理。
他心跳骤然加速,走到窗边,接通。
“喂?”
“方旭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压抑的怒意。
是赵明远。
方旭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